“起航？去泉州？”张世杰转身，络腮胡上挂着水珠，“北边是追兵，东边是大海——但是，我担心，泉州蒲寿庚已经有了不臣之心……”

“那就往东！”杨亮节拔出半截剑，“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陆秀夫突然站起：“往南。”

所有人都看向他。这位翰林出身的文臣，此刻背挺得笔直：“去泉州，如若蒲寿庚不开城门，我们就去崖山！那里水道复杂，元军大船难进。而且，”他顿了顿，“崖山往西可通琼州，万一……万一战事不利，还能退守琼崖。”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满脸血污的斥候跌进来：“报——元军先锋已过连江！至少……至少两百艘战船！”

“他娘的这么快？”张世杰啐了一口，“传令！所有战船即刻升帆，带不走的粮食全部烧掉！”

“那福州百姓呢？”陆秀夫盯着他。

张世杰动作僵了一瞬，牙缝里挤出话来：“陆相公，你我带着大宋最后一点血脉。是保这三百条船，还是保一座守不住的城？”

雨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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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江口乱成一锅粥。战船、商船、渔船挤在浑浊的江水里，哭喊声盖过了风雨。有人抱着木盆往船上爬，被兵士用竹竿捅下去。

“满员了！等下一艘！”

“那是老子的船！你们强征老子的船！！”一个船主尖叫着被拖走。

陆秀夫扶着太后和新的小皇帝上了最大的楼船“祥兴号”。七岁的赵昺死死抓着陆秀夫的衣袖：“陆相公，我们还会回来吗？”

陆秀夫蹲下身，替他擦去脸上的雨水：“陛下，大宋的疆土不在城池，在人心。只要陛下在，大宋就在。”

“又在讲那些酸话。”杨亮节从舷梯上来，冷笑，“人心？人心早跟着临安的烟花散了。”

“那你为何不走？”陆秀夫起身，直视他。

杨亮节噎住，扭头看向江面。

张世杰站在船头，吼声如雷：“起锚！升帆！前队变后队，弓弩手就位——妈的，东北风起来了！天助我也！”

三百多艘船在风雨中缓缓移动。江岸上，无数百姓跪在泥水里，朝着船队磕头。

“全速！”张世杰闭上眼，“全速！南下去泉州！”

楼船驶出江口时，福州城方向已经冒起黑烟。元军的赤旗在城头飘，像血滴在宣纸上晕开。

海上风浪更大了。卷着碎冰碴子，刮得泉州港的桅樯呜呜作响。

海面上，数百艘战船载着南宋流亡朝廷的残部，黑压压泊在江口。

陆秀夫扶着七岁的小皇帝，立在御舟船头，望着近在咫尺的泉州城门，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蒲招抚既然都亲自出城迎驾了，为何还不开城门？”他沉声问身旁的张世杰。

海风卷着雪粒扑在脸上，他望着近在眼前的泉州城楼，眼底满是焦灼。

张世杰身披重甲，手按佩剑，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城头上那面半垂的宋旗。

“哼！那蒲寿庚心思狡诈。”张世杰冷哼一声，声音粗砺如砂纸，“方才他登舟觐见，口口声声请圣驾驻跸泉州，可眼底那丝游移，我隔三丈远都瞅得明明白白！这老小子垄断泉州港舶多年，富可敌国，心不可测。”张世杰冷哼，“若我们留驻泉州，无异于自投罗网、羊入虎口！”

话音刚落，三道身影踩着甲板飞扑而来，为首的亲兵脸色发白，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发颤：“枢密使！水师清点船只，竟已不足三百艘！粮草……粮草也不足半月之用了！”

张世杰脸色骤变，猛地抬脚踹翻身边的木桶。木桶滚落在甲板上，清水泼洒一地，溅起冰冷的水花。

流亡朝廷一路从福州南逃到这儿，战船被元兵追着打，损耗大半。若没了船，别说南下崖山找落脚之地，就是元兵再来一次突袭，他们连自保都成奢望。

他猛地转身，目光像两道火，狠狠扫向岸上那片密密麻麻的蒲氏商船。那些船高大坚固、鳞次栉比、帆樯如云。正是眼下最急需的！

张世杰牙齿咬得咯咯响，猛地拔出佩剑，剑锋直指江岸，声如惊雷：“来人！点齐五百精壮！给老子上岸征船！蒲寿庚的船，一艘不留，尽数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