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把松江府的码头腌成了一块发霉的馒头。
雾里,城墙的轮廓像条僵死的蜈蚣。城头上竖立着刺眼的赤色元军旗。风一吹,那些旗子猎猎作响,像在恣意地嘲笑。
八个桨手同时发力,桨叶搅碎着浑浊的江水。船像条受惊的鱼儿,快速驶离江口,一头扎进了浓雾深处。
硕大的船身上,有三根硬木桅杆顶天立地,巨幅布帆此刻迎风招展,就像鹏鸟舒展着巨大的翅膀!
这艘海船的老大叫陈老五。是个五十出头的老水手,左脸一道疤从眉骨一直拉到嘴角,是二十年前打海盗时留下的。
此刻他正赤脚站在湿滑的船板上,双手叉腰,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全力前进!再磨蹭,鞑子的马蹄声就踩到咱脊梁骨上了!”
船板上已经挤了三十多号人。有抱孩子的妇人,缩成一团的老人,面黄肌瘦的书生。逃难的人都死死抱着自己那点家当——破包袱、烂席子、裂了缝的陶罐。
黄小麦此时已渐渐止住哭声,抱着怀里的包袱,失魂地倚在一边。
“姑娘,你往哪儿去?”旁边一个老妪颤声问,手里攥着个褪了色的观音像。
“崖州。”黄小麦说。声音比她自己想的要硬,像砸在船板上的钉子。
“崖州?”前排的书生转过头来。这人约莫二十五六,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但头发梳得齐整,腰杆挺得笔直。“小娘子可知道,崖州在南海尽头,此去三千里不止?”
“知道。”
“这一路要过多少鬼门关?”书生掰着手指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温州、泉州、潮州、惠州……全是鞑子和降兵!海上还有风暴、海盗、缺粮断水——”
“那也得走。”黄小麦打断他,把包袱抱得更紧些,“留在松江,要么死,要么生不如死。你选哪个?”
这书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船上一片死寂,只有江水拍打船帮的啪啪声,还有雾里隐约传来的……马蹄声?
船身猛地一晃。黄小麦趴在船尾,眼睛死死盯着码头方向。
但她能听见——马蹄声越来越近,夹杂着金属碰撞的铿锵,还有听不懂的蒙古语吆喝。然后是一声尖锐的箭啸。
“低头!快低头——”
陈老五的吼声和箭矢破空声几乎同时到达。一支羽箭擦着黄小麦的耳梢飞过,笃的一声钉在船舷上,箭尾还在嗡嗡震颤个不停。
船上一片惊叫。抱孩子的妇人死死捂住孩子的嘴,自己却忍不住呜咽出声。
“加速!全力加速!”陈老五冲桨手们咆哮,自己一个箭步冲到船尾,抬脚狠踹那支箭。箭杆断了,他抓起半截,看了一眼箭镞——三棱的,带倒刺,是元军制式。“他娘的,真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