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楚不惜轻车简从,悄然下山。
出了天枢盟,行至山脚,她闲庭信步,沿着官道旁的小路,不紧不慢的走着。春日山野,草长莺飞,空气中浮动着泥土与新叶的芬芳。
楚不惜走了一段,在一处岔路口的古树下停了脚步,不出她所料,那只笨妖跟丢了。这已经是最显眼之处了,若再找不到,只能换她找妖了。
约莫半盏茶后,身后传来极其轻微、却依旧难掩笨拙的窸窣声,以及一丝竭力压抑的、惊慌的呼吸。
楚不惜唇角几不可察的弯了一下,然后转身,和她的视线撞个正着。
只见小笨妖躲在十几步外的一块山石后,探出半个脑袋,栗色的乱发在风中飘摇,琥珀色的眼睛正惊慌失措的望着她,显然没料到自己这么快就被发现。
【看来捉迷藏也玩得不怎么样啊。】
小笨妖吓得一缩脖子,差点撞到石头,手忙脚乱的站直身子,低着头,绞着衣角,不敢说话。因为上次有“功”,她这次被派出来的任务就是监视兼捣乱,可她才出山门不远,就失去了楚不惜的踪迹,慌慌张张找了半天,刚循着一点感觉追到这里,就被逮了个正着。
楚不惜没再多说,只瞥了她一眼,转身继续沿小路前行。
【出发吧。】
小笨妖愣住,迟疑片刻,见楚不惜没有其他表示,才如梦初醒,小跑着追了上去,依旧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像个惶惑的小尾巴。
行了半日,抵达山脚一座颇为热闹的小镇。楚不惜径直走进镇中最大的成衣铺子。掌柜见来人气度不凡,忙迎上来。
楚不惜目光在店里扫过,指向几匹颜色鲜亮、质地柔软耐穿的棉布和细麻料子,又指了指跟在门口、不敢进来的小笨妖,【照她的身量,里外各做两套,要快。再拿两双合脚的软底鞋。】
掌柜连忙应下,唤来绣娘为小笨妖量尺寸。小笨妖不知所措的被拉过去,僵硬的站着,任由摆布,眼神却不由自主的飘向那些光滑鲜艳的布料,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光。
量完尺寸,楚不惜又带她去了镇上浴堂,她刚与掌柜交代完事项,转头见小笨妖抱着柔软的新衣,站在氤氲着热气的浴堂门口,茫然又忐忑。
她刚走过去,这小笨妖根本分不清敌我,依赖的黏了过去,似乎知道如何抚平她的情绪,楚不惜伸手轻拍她发顶,【洗干净,一个时辰后,我来接你。】
“我来接你”这个承诺对一只小笨妖来说值千斤重。
一个时辰后,楚不惜依约而来,四顾找了一圈,大堂并不见人,她正要问,那个热情的胖大婶掌柜,已从柜台后面拎出来一个人,如献至宝一样送至楚不惜面前。
原本毫无安全感执意蹲在柜台后的笨妖,见楚不惜如约而至,一时忘记胆怯,一个鲜活灵动的少女跳起来,高兴的说,【你真的来接我!】
她洗净了污垢,换上了合身的、布料柔软的鲜亮衣裙,枯草般的栗色长发已被梳通,打理得柔顺漂亮,扎一条时兴的、与衣裙颜色对应的发带,虽仍有些毛躁,却已能看出原本柔亮的色泽。
那张小脸彻底露出原本的样貌——肌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却细腻;五官精巧,下颌尖俏,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澈得能倒映出人影。只是常年惊惧留下的瑟缩姿态,和眼神深处挥之不去的怯懦,依旧鲜明。
楚不惜走上前,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耳畔一缕仍未服帖的碎发,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原来是只……】
她顿了顿,尾音带上了一点难得的、近乎促狭的温和,【……小狐狸。】
小狐狸没听懂这称呼背后的意味,只是被楚不惜打量的目光看得脸颊发热,无措的低下头,盯着自己身上陌生又柔软的裙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走吧。】楚不惜转身,走向喧闹的街市。
也许是真的需要添办物资,也许是狐狸需要看看外面的广阔天地,她们穿梭在热闹的街市,最后停在了一家生意红火的糖水铺子前。香甜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小狐狸的视线立刻被那些晶莹剔透的糖画、软糯诱人的桂花糕吸引,但她还是一味的看着不说话。
楚不惜买了一份淋了蜜糖的杏仁豆腐和两块松软的红豆糕,用油纸包好,递给她。
小狐狸小心翼翼的接过,捧在怀里,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亦步亦趋的跟着楚不惜继续走。走了好一段,楚不惜发现她只是捧着,一口没动。
【怎么不吃?】楚不惜停下脚步,回头问。
小狐狸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困惑,仿佛楚不惜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吃?她怎么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