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撑着一把素白的油纸伞,伞面边缘积了薄薄一层雪。
步履轻盈,像雪地里绽开的一朵青莲。周围不少苦战得胜或落败颓唐的外门弟子,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随即又在看清她内门服饰后,敬畏地低下头。
梵欢似乎没有看到那些目光。
她径直走到水缸附近,在一株覆雪的老梅树下停住,收起伞,仰头看那枝头几点将开未开的红萼。
然后,她仿佛不经意地,侧过头,望向白逸星的方向。
四目相接。
隔着纷扬的雪沫和校场上的嘈杂,她的眼睛依旧清澈明亮,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和见到他后的安心。
她对他轻轻点了点头,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看口型,是:“公子,小心。”
白逸星垂下眼,将手中残留的雪水甩干,转身走回休息的区域。
背对着那道目光,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而骨节微微泛白。
就在这时,最后一轮抽签开始。
白逸星展开自己的签。
对手是:十九号。
一个名字迅速在人群中低低传开:“是‘铁手’刘罡!”
“那个去年就差一点进前十的刘罡?”
“听说他修炼了外门罕有的《铁壁诀》,一双肉掌硬如精铁,等闲刀剑难伤!”
众人看向白逸星的眼神,已带上了同情。
运气,终究是用完了。
刘罡是个精悍的汉子,短须如铁,双手骨节粗大,泛着暗沉的金铁色泽。
他盯着白逸星,眼神像鹰隼盯住兔子,没有丝毫轻敌——能走到这一步,哪怕真是靠运气,也说明这少年有点邪门。
两人登上中央最大的那座擂台。
雪,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请。”刘罡抱拳,声音沙哑。
白逸星只是默默举起了剑。
没有多余的话,刘罡动了!他脚下一蹬,擂台积雪炸开,人已如炮弹般冲来!双掌一前一后,直取白逸星胸腹!掌风凌厉,竟将飘落的雪花都逼得向外倒卷!
白逸星似乎被这气势所慑,仓促间向后退,手中剑慌乱地向前递出,想要阻挡。
刘罡冷笑,不闪不避,左掌径直拍向剑身!他练的就是手上功夫,这一掌足以震飞这破铁剑!
“铛!”
一声沉闷的交击!
铁剑剧烈震颤,却没有脱手。
白逸星像是握不住剑,踉跄着向后连退三步,脸色发白。
刘罡得势不饶人,右掌紧随而至,五指如钩,扣向白逸星咽喉!这一下若是抓实,喉骨立碎!
眼看那铁爪般的五指已触及皮肤——
白逸星脚下似乎被积雪一滑,身体以一个极其别扭、难看的角度向后仰倒,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抓。
同时,他手中的剑,因为身体失衡,无意识地向上斜撩而起。
剑尖划过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位置,恰好是刘罡因全力前扑而暴露出的、腋下三寸一处极不起眼的地方。
那里,是《铁壁诀》运转时,气血交汇的一个细微节点。
知道的人极少,破之,则气息瞬间紊乱。
刘罡只觉得右肋微微一麻,体内奔腾的气血骤然一滞,前冲的势头不由自主地慢了半分。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
白逸星仰倒的身体尚未落地,他持剑的手腕却极其古怪地一扭!
那柄看似要脱手的铁剑,剑尖借着一扭之力,无声无息地向上疾吐,像毒蛇昂起的信子,精准无比地点在刘罡因气血滞涩而微微张开、防护最弱的咽喉下方!
不是刺,是点。
轻飘飘的,如雪落。
刘罡前冲的身形猛然僵住!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抵在自己喉下的剑尖,又看向几乎平躺在雪地上的少年。
少年脸色苍白,眼神里还残留着“惊魂未定”,握剑的手甚至在微微发抖。
可那剑尖,稳如磐石,恰好停在他要害前一寸,寒气透肤。
只要再进一分……
全场死寂。
只有雪落的声音,沙沙,沙沙。
胖长老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体,眯成缝的眼睛里精光闪烁。
良久,刘罡喉咙里发出一声艰涩的响动,缓缓收回了手,脸色灰败:“我……输了。”
白逸星似乎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收剑,挣扎着从雪地里爬起来,对刘罡拱了拱手,低声道:“承让。”声音依旧带着颤,像是后怕。
他走下擂台,步履有些虚浮,回到角落,默默坐下调息。
周围的目光复杂难明,但他浑若未觉,只是闭着眼,仿佛刚才那神来之笔的一剑,真的只是慌乱中的巧合。
梅树下,梵欢静静看着这一切。
伞边的雪,积得更厚了。
她唇角那抹温柔的弧度未曾改变,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漠。
“公子,”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叹息,“你的剑……藏得可真深。”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擂台上的血迹,也覆盖了所有的痕迹。
仿佛一切争斗,从未发生。
夜色,就在这无声的落雪中,又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