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连下了三天。
第四日清晨,钟声撞碎冰棱,灵霄门外门校场,黑压压站满了人。
灰的衣,褐的衫,粗糙的手紧握着更粗糙的兵器。
眼神大多浑浊,带着冻疮和惶恐,像一群被驱赶到雪地里的羊。
偶有几个精光内敛的,也缩在角落,将自己藏进更深的灰色里。
白逸星站在人群边缘,毫不起眼。
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袖口磨出了毛边。
手里拎着一把最普通的铁剑,剑鞘锈迹斑斑,像从哪个废料堆里捡来的。
他微微佝偻着背,目光低垂,看着自己脚前一片被踩得污浊的雪地。
任谁看,这都是个怯懦、平庸、注定要被淘汰的杂役。
只有离他最近的人,会忽然觉得脖颈后莫名一寒,像被极细的冰针轻轻刺了一下。可转头去看,只看见那少年低眉顺眼的侧影,和冻得发红的耳廓。
高台上,几位外门长老拢着手,呵出的白气在寒风里迅速消散。
他们的目光懒洋洋地扫过下方,像看一池注定翻不起浪的死水。
“规矩照旧。”居中那位胖长老开口,声音被风扯得有些飘,“抽签,擂台,败者下。前三……赏上品灵石五十,破格录为记名弟子。”
底下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上品灵石,记名弟子——对这些挣扎在最底层的杂役和外门弟子而言,每一样都足以让他们眼红心跳,豁出命去争。
白逸星抽到了签。
竹签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个数字:七十三。
他的对手很快也站了出来。
是个彪形大汉,满脸横肉,提着一柄沉重的鬼头刀,刀背上的铁环叮当作响。他上下打量着白逸星,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小子,现在认输,少受点皮肉苦。”
白逸星没说话,只是慢慢走上那座被积雪半掩的青石擂台。
擂台上风更大,吹得他衣袍紧贴在身上,更显得瘦削。
他缓缓拔出剑。
铁剑无光,刃口甚至有些钝。
大汉嗤笑一声,不再废话,猛地踏步前冲!
鬼头刀带起凄厉的风声,雪沫被劲气激得四溅!这一刀毫无花巧,就是纯粹的蛮力,足以开碑裂石!
台下有人闭上眼睛,仿佛已看见那瘦弱少年被一刀劈飞的惨状。
白逸星动了。
他没有退,也没有格挡。
只是向左侧,迈了极小的一步。
这一步,妙到巅毫。
刀锋几乎贴着他的右肩掠过,冰冷的刀气割裂了他的衣袖,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却未伤及皮肉。
大汉一刀落空,重心前倾,力道用老。
就在这时,白逸星的剑,轻轻递了出去。
不是刺,也不是劈。
像是随意地一送,剑尖恰好点在大汉因用力而微微鼓起的右腕脉门上。
力道很轻。
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手腕上。
可大汉却如遭雷击,整条右臂瞬间酸麻,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哐啷!”
鬼头刀沉重地砸在擂台青石上,溅起几点火星。
大汉愣住,呆呆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抬头看向对面依旧低眉垂目的少年,脸上横肉抽搐,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台下也静了一瞬。
随即,负责裁判的执事面无表情地宣布:“七十三号,胜。”
白逸星收剑,对那还在发愣的大汉微微颔首,转身走下擂台。
脚步依旧平稳,甚至有些迟缓,像是一切只是侥幸。
没有人喝彩。
多数人只当他是运气好,恰好躲过了那势大力沉的一刀,又恰好点中了对方手腕。这样的运气,在擂台上走不远。
只有高台上,那位一直眯着眼的胖长老,目光在白逸星背影上停留了片刻,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捻。
接下来的几场,白逸星赢得都“很勉强”。
有时是“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一击,趁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时,“笨拙”地刺中对方非要害处,逼其认输。
有时则是与对手“缠斗”许久,最后双方“力竭”,他“侥幸”多撑了一口气。
他的剑法看起来杂乱无章,破绽百出,完全是野路子。
可偏偏每次都能在关键时刻,以最不起眼、最“碰巧”的方式,取得胜利。
渐渐地,开始有人察觉不对。
可再看那少年,依旧是一副木讷沉默的样子,胜了不见喜色,偶尔被对手划伤,也只是皱皱眉,默默退下包扎。
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当白逸星“艰难”地战胜第八个对手,跻身最后十六强时,校场上空已积了厚厚的铅云,天色暗得像傍晚。
雪,又要来了。
他独自走到校场角落的水缸边,掬起一捧冰冷的雪水,洗净脸上溅到的血点。
水很冷,刺得皮肤生疼。他抬起头,看向内门方向。
那里楼阁连绵,在晦暗的天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
几座最高的山峰隐在云雾里,那是真传弟子和长老们的洞府所在,灵气氤氲,与他所处的这片污雪泥泞,是两个世界。
忽然,他眼神微凝。
内门方向,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沿着覆雪的山径缓缓走来。
是梵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