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二十,雪是半夜来的。
先是风,打着旋儿掠过屋檐,呜呜咽咽,像谁在哭。
然后是细碎的沙沙声,由远及近,待你凝神去听,天地已白。
白逸星推开门时,雪停了。
月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满地碎银。
他立在阶前,一身玄衣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腰间那枚白玉环佩,泛着温润的冷光。
他离开不过数月,却像过了许多年。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石桌覆着薄雪,枯藤缠着老树,寂静得能听见雪沫从枝头坠落的声响。
隔壁小院的门紧闭着,窗纸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晕开一小圈暖意,在这寒夜里显得格外扎眼。
她还没睡。
白逸星没有动。
他像一尊冰冷的石像,立在雪地里,只有眸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快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有些事,做了就不能回头。
有些路,选了就只能走到黑。
白逸星伸出手,指尖凝着一小片未化的雪花,晶莹剔透,却在触及体温的瞬间,化成了水,顺着指缝流走,什么也没留下。
就像有些东西,你抓得越紧,消失得越快。
他终究是迈开了步子。
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一步,两步,停在梵欢的院门外。
抬起手,指尖离那粗糙的木门板只有一寸,却停住了。
该说什么?
说“我回来了”?还是问她这几个月过得如何?
太苍白。
也太可笑。
他们之间,本就不是能互道寒暄的关系。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
门,从里面拉开了。
暖黄的光泻出来,勾勒出门后人纤细的轮廓。
梵欢只穿着一件素白的单衣,乌发松松挽着,几缕散在颈边,衬得肌肤愈发莹白。
额心似乎多了一点极淡的幽蓝痕迹,像不小心沾上的花钿,又像一道未愈的伤。
她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映着雪光和他模糊的影子。
先是怔忪,随即那眼里便漾开了真实的、柔软的欣喜,像投入石子的春水,一圈圈扩散开来,几乎要溢出来。
“公子!”
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还有毫不掩饰的雀跃。
她向前一步,似乎想扑过来,却又在门槛边停住,只是仰着脸看他,眼睫上沾着屋里带出的暖湿气,湿漉漉的。
“你回来了。”她说,这次声音轻了些,带着小心翼翼的确认。
白逸星喉结微微一动。
“嗯。”他应道,声音比想象中更干涩。
他的目光扫过她的脸,掠过那点幽蓝,最后停在她清澈见底的眸子里。
“公子……”梵欢又唤了一声,见他只是盯着自己不说话,脸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红晕,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外头冷,进……进来坐坐?”
她侧身让开。
白逸星默然片刻,抬脚踏了进去。
屋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整洁。
一桌一椅一榻,墙角燃着小小的暖炉,驱散了冬夜的寒意,空气里飘着极淡的、似有若无的冷香,不是脂粉味,倒像雪后松针的气息。
梵欢手忙脚乱地倒了杯热茶,双手捧到他面前。
茶杯是粗陶的,边缘有个小小的缺口,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眉眼。
“公子这趟出去,可还顺利?”她问,语气里是纯粹的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