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的路比来时更静。
静得像坟。
泊谏走在前面,银铃不响了,月光白的袍子沾了灰。
他不说话的时候,竟有种与外貌不符的苍老。
梵欢跟在他身后三步,每一步都踩得实。额间那缕幽蓝的竖痕隐隐发烫,像一只闭着的眼,在皮肉底下窥视这人间。
她能感觉到——力量在血脉里苏醒,缓慢,却不容抗拒。
每苏醒一分,心就冷一寸。
“你准备去哪儿?”泊谏忽然开口,没回头。
“回去。”
“然后呢?”
“……你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还要问。”
泊谏笑了,笑声很轻,轻得像片羽毛,却让梵欢后颈寒毛竖了起来。
“梵欢姐姐,”他停步,转身,湛蓝的眸子在昏暗里亮得诡异,“你知道这世上最危险的东西是什么吗?”
梵欢看着他。
“不是刀,不是剑,不是神通法术。”泊谏慢慢说,“是眼睛,眼睛也会骗人,有时候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相。”
梵欢低眸,“如果眼睛会骗人,那我还能相信谁。”
泊谏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他重新迈步,银铃又响了,叮铃,叮铃,像送葬的引魂铃。
出城的门,是来时的石碑。
泊谏伸手在阴影里一划,空气便裂开一道口子,外面是北冥寒渊刺眼的白。风雪灌进来,吹得他银发乱舞。
“就送到这儿啦。”他侧身,让出路,“后面的路,你自己走。”
梵欢没动:“你到底是什么人?”
“过路人。”泊谏眨眨眼。
他挥挥手,身影向后退,融进古城的幽蓝里,像一滴墨化进深潭,不见了。
裂口闭合。
梵欢独自站在冰原上,风雪劈头盖脸。她回头,身后只有无尽的白,那座城,那个人,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她额间的灼热提醒她——一切都是真的。
回程的路,比去时快。
炼气后期的修为,加上星髓重塑的经脉,让她御剑的速度快了不止一倍。她依旧避开人烟,昼伏夜出,像一道青色的鬼影掠过山海。
第七日黄昏,她回到灵霄门地界。
山门还是那座山门,雪却化了,露出底下青黑的石阶。
守门弟子认得她,点点头放行,眼神里有些许诧异——许是觉得她这趟“红尘历练”回来,气息沉了不少。
梵欢径直回小院。
推门,尘味扑鼻。
屋里一切如旧,冷清得像口棺材。
她走到窗边,看着隔壁那间杂役小屋——窗紧闭,门落锁,他还没回来。
也好。
她需要时间消化星髓里的东西。那些记忆碎片太杂,太乱,像一锅烧糊的粥,需要慢慢捋。
她打水,沐浴,换上一身干净的内门道袍。
铜镜里的人,眉目清丽,只是眼底多了些东西——深,冷,像结了冰的井。
夜里,她开始打坐。
星髓的力量在丹田缓缓流转,幽蓝的光透过肌肤,映得一室微明。
那些破碎的画面又来了——血月,金甲,母亲最后的口型,还有那只熔金色的眼睛。
她咬牙忍着,冷汗湿透重衣。
仇恨是燃料,也是毒。
她知道。
天明时,有人叩门。
是西凌雪。
依旧温婉,依旧体贴,提着一盒新制的点心,说是听说她回来了,特地送来。
梵欢笑着道谢,笑意却未达眼底。
西凌雪坐了片刻,忽然问:“师妹这趟出去,似乎……有些不同了。”
“边缘走一遭,总要长些记性。”梵欢垂眸,指尖摩挲着茶杯。
“是么?”西凌雪看着她,目光柔和“那师妹可要小心。”
话里有话。
梵欢抬眼:“师姐指的是?”
“没什么。”西凌雪起身,笑得云淡风轻,“只是提醒师妹,修行路长,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她走了。
梵欢盯着那盒点心,良久,伸手拈起一块,放在鼻尖闻了闻——清香扑鼻,没有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