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了一地。
那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甲胄摩擦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刺耳得像刀刮骨头。
梵欢看见了那张脸——如果那还能算是一张脸。
没有皮肉。
只有一副焦黑的颅骨,眼眶里跳动着两簇幽蓝的火。
火苗很静,却烧得人心里发寒。
“退。”
声音是从颅骨深处传来的,干涩,嘶哑,像锈了几万年的门轴。
泊谏没退。
他还拉着梵欢的手腕,铃铛在他腰间轻轻响了一声,清脆得格格不入。
“老伯伯,”泊谏仰着脸,声音还是那么干净,“你好呀。”
颅骨里的火苗跳了一下。
“……最后的血脉……”它盯着梵欢,每一个字都像在咀嚼生铁,“你……不该来。”
此时的梵欢已经无暇顾及其他了。
她挣脱泊谏的手,向前踏了一步,“告诉我,当年灭我一族的,究竟是谁?”
大殿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穹顶的星河流转得快了些,光怪陆离的影子在地上乱爬。
颅骨沉默了很久。
久到梵欢以为它不会再开口。
“你看不见他。”颅骨说,“你也杀不了他。”
“为什么?”
“因为他不在‘这里’。”颅骨抬起一只只剩骨头的手,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脚下,“他在上面,也在下面。在时间里头,也在时间外头。”
梵欢听不懂。
但她听懂了最后一句。
“你找他,就是找死。”
“找死我也找。”梵欢咬紧了牙。
颅骨里的火苗忽然旺了。
它笑了。
笑得整个大殿都在震颤,尘埃像雪一样往下落。
它笑完了,声音冷得像冰,“血早就流干了。仇早就没人记得了。这天地换了几遭,神魔死了一茬又一茬,谁还在意一支天魔族的死活?”
它向前走了一步。
沉重的甲胄砸在地上,咚一声闷响。
“小丫头,回去吧。趁你还活着,趁你还记得他们——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祭奠。”
“我不回去。”梵欢站着没动,“除非我死。”
空气凝固了。
泊谏忽然叹了口气。
他走到梵欢身前,小小的身子挡在她和那副骸骨中间。
“老伯伯,”他说,“你守在这里,不也是在等一个答案么?”
颅骨里的火苗骤然一缩。
“你……究竟是谁?”它问。
泊谏没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
那串银铃自己飞了起来,悬在他掌心之上,缓缓旋转。
每转一圈,就荡开一圈柔和的、月白色的光晕。
光晕所及之处,焦黑的骸骨上,竟生出了一层极淡极淡的虚影——是血肉,是面容,是一个高大威严的男子,穿着完整的玄黑战甲。
虽然只是一闪即逝。
但梵欢看见了。
她也认出来了——他是率军出征的天魔大将。
“台炎将军?”她脱口而出。
骸骨僵住了。
幽蓝的火苗跳动得厉害,像是随时要熄灭。
“……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叹息,“一万多年了……居然还有人记得。”
“我记得。”梵欢弯下腰,行的是天魔古礼,“我会记住每一位英雄。”
骸骨一动不动。
许久,它慢慢抬起手,虚虚一托。
一股柔和的力量将梵欢扶起。
“起来吧。”台炎的声音温和了些,他看向泊谏“你说得对,我是在等一个答案——等一个为什么。”
“为什么我族会被抹去。”
“为什么连名字都不许留下。”
“为什么……偏偏是我们。”
大殿里又静了。
只有星河流转的微光,在泊谏的银铃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您知道凶手是谁,对么?”梵欢问。
“知道。”台炎说,“但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名字’本身,就是诅咒。”台炎看向梵欢,眼眶里的火苗映着她苍白的脸,“你现在太弱了。弱到只要听见他的名字,神魂就会被标记,然后……被他看见。”
梵欢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那我该怎么变强?”她问。
台炎沉默了片刻。
“去神殿最深处。”它终于说,“那里有我族最后的‘星髓’。但你要想清楚——接受了星髓,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你的血脉会彻底苏醒,你的气息会暴露,你会死。”
“而且,”它顿了顿,“你会看见……当年的真相。所有的血腥,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无能为力。那不是幻象,是烙印在星髓里的真实记忆。”
梵欢笑了。
笑得有些惨淡。
“我早就回不了头了。”她说,“从我醒来的那一刻起,我就只剩下这条路。”
台炎不语,点了点头。
它侧过身,让出了通往水晶簇后面的路。
那里有一扇门。
一扇窄小的、毫不起眼的石门,嵌在水晶簇投下的阴影里。
“进去吧。”台炎说,“能撑多久,看你自己。”
梵欢看向泊谏。
小少年冲她眨了眨眼:“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你……”
“放心。”泊谏笑,“我和老伯伯聊聊天。”
梵欢不再犹豫。
她走向那扇门,伸手推开。
门后是一片纯粹的黑暗。
她一步踏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