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落下了。
这次不是细碎的粉,是鹅毛般的片,沉甸甸地,压弯了枯枝,覆满了青石板路。
梵欢——现在她叫阿寻,白衣在雪中几乎失了轮廓。
她走了三天,或是三十天?时间失了意义,只是走。
脚冻得麻木,起先还觉得刺痛,后来连痛也忘了,像两根不属于她的木头,机械地向前迈。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心里空荡荡,只有一个声音,执拗地回响:“找一个人。”
找谁?
不知道。
只知道要一直走,走到天地尽头,或是走到遇见那个人为止。
第四天黄昏,她翻过一座矮岭。
岭下有河,河已冻成一条僵死的玉带,蜿蜒向暮色深处。
河边有村落,十几户人家,屋顶炊烟被雪压得低低,贴着瓦面盘旋,散不开。
她沿着冻河走。
雪地上忽然多了几行足迹,新鲜,杂乱。
有人的,也有兽的——是狗的爪印,小而深,追着人的脚跟。
远处传来叫骂声。
“小杂种!偷了老子的馍还敢跑!”
“打断他的腿!”
阿寻抬眼望去。
几个粗壮汉子围着一个蜷在雪地上的身影,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那身影瘦小,抱着头,一声不吭,只是蜷得更紧。
她脚步未停。
心是空的,便装不下悲悯。
世间不平事太多,她自顾不暇。
可就在她即将走过时,那挨打的身影忽然抬起头。
一张沾满雪泥和血污的脸,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烧不尽的火苗。
他看向她,愣了一瞬,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阿寻姐姐?!”
声音嘶哑,却穿透风雪,直直撞进她耳中。
阿寻停住了。
她缓缓转头,看向那少年。
年纪不大,约莫十六七岁,眉目依稀有些熟悉,可她记不起。
少年见她停下,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一个汉子一脚踩回雪地。
“妈的,还乱叫!”那汉子啐了一口,抬起脚又要踹。
阿寻忽然动了。
她没出手,甚至没走近。
只是静静地看向那汉子,目光空茫,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
那汉子却莫名打了个寒噤,抬起的脚僵在半空。
他身后另一个汉子骂道:“怂什么!一个娘们——”
话没说完。
阿寻抬起手,轻轻拂了拂袖上的雪花。
动作很轻,很慢。
可那几个汉子同时感到一股寒意,不是风雪的寒,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仿佛被什么远古凶兽盯上的寒。
他们脸色变了,互相看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后退。
“晦气!”为首的汉子骂了一句,丢下那少年,转身便走。
几人匆匆消失在雪幕中。
阿寻放下手,继续往前走。
“阿寻姐姐!”少年挣扎着爬起来,踉跄追上来,拦在她面前。
他脸上血污混着雪水,眼睛却亮得灼人,“你不认得我了?我是小白啊!”
小白。
这个名字……有点印象。
她努力回想,脑中却只有一片空白。
那点印象像水里的倒影,一碰就碎。
“我不记得。”她说。
声音冷淡,像冰。
少年——小白愣住了。
他仔细打量她,看她的眼,她的眉,她一身不染尘埃的白衣,还有那空得让人心慌的眼神。
“你……真不记得了?”他垂下头,语气有些低落,“十年前,破庙里,我给了你半个馍……”
破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