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阖上时,没有声音。
只有风。
冷得像从骨缝里刮出来的风,卷着细雪,扑在她脸上。
梵欢睁开眼。
眼前一切都是白色——山是白的,树是白的,连天也是惨淡淡的灰白。
雪落得无声,却密,密得像一道帘。
她站在雪地里,赤着脚。
身上只一件单薄的素白衣裙,料子非丝非麻,触手如水,却偏偏不沾半片雪。
长发逶迤至腰际,墨黑,衬得一张脸白得近乎透明。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指纤纤,指尖却泛着青,是冷的。
可她不知道冷。
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只是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用刀子剜去了一块。风穿过那空洞,呜呜地响,响成一个声音——
去找一个人。
找谁?
不知道。
名字忘了,面目忘了,连为什么要找,也忘了。
只剩下一缕执念,缠在魂魄深处,挣不脱,剪不断。
她迈开步。
雪地很软,一脚下去,陷到脚踝。
冰碴子硌着皮肉,该疼的,她却觉不出疼。
只是走,朝着山下那一点隐约的灯火。
身影在雪幕中晃晃荡荡,像一缕无处归依的魂。
山下有个小镇。
镇小,只有一条歪歪扭扭的青石板路,两旁是低矮的木屋。
这个时辰,天将暮未暮,雪光映着窗纸里透出的昏黄,暖不了人,反倒添了几分伶仃。
她走进镇子时,几个蹲在屋檐下玩雪的孩童抬起头,呆住了。
其中一个吸了吸冻红的鼻子,小声对同伴说:“看……雪里走出来了个仙子。”
她听见了,但她并未在意。
她只是觉得渴,喉咙里干得发疼。
目光掠过一间敞着半扇门的小酒肆,里头有热气,有酒香,还有人声。
她走进去。
酒肆里顿时一静。
四五个粗布衣裳的汉子停下划拳,掌柜的擦着碗的手顿在半空,连灶膛里噼啪的火,都像是小了些。
所有的眼睛都钉在她身上。
不是因为她美——虽然她确实美,美得不沾烟火,像古画里走下来的人。
而是因为她那身打扮,那样貌,还有那双眼睛。
眼睛很亮,却空。
空得像两口深井,映着烛火,却照不见底。
掌柜的率先回过神,咳了一声:“姑娘……打尖还是住店?”
她看着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雪沫子:“水。”
只一个字。
嗓子哑得厉害。
掌柜的连忙倒了一碗温水递过去。她接过,低头喝。
颈子弯出一道脆弱的弧,像易折的苇。
喝完了,她放下碗,怔怔地看着空碗底。
半晌,抬起头,又问:“这是哪里?”
“青石镇。”掌柜的答,“姑娘打哪儿来?”
她摇头。
“那……姑娘要去哪儿?”
她还是摇头。
心里那个声音又响了:找一个人。
可人是活的,会走,会藏。
天地这么大,往哪儿找?
她站起身,往外走。
“哎,姑娘!”掌柜的追出来,“这大雪天,你孤身一人,去哪儿?要不……”
话没说完,她已经踏入风雪里。
背影单薄,白衣将融未融在雪色中,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吹散。
她在镇外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里歇脚。
庙很旧了,供桌塌了半边,山神像掉了漆,露出里头黑黢黢的泥胎。
墙角堆着干草,有老鼠窸窣跑过。
她蜷在干草堆上,不觉得脏,也不觉得怕。
只是冷。
那股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裹着再多的草也暖不了。
她抱着膝盖,看庙门外漫天飞舞的雪。
雪夜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急,踩在雪上吱呀吱呀响。
一个矮小的身影冲进庙里,带着一身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