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男孩,约莫七八岁,粉雕玉面,裹着一件过于宽大的旧棉衣,脸蛋冻得通红,头发上结了一层霜。
他显然没料到庙里有人,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半步,警惕地盯着她。
她也看着他。
男孩的眼睛很亮,像寒星,里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惊惶。
两人对视了片刻。
男孩忽然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你……你是不是也没地方去?”
她没说话。
男孩蹭到另一边墙角,蹲下,从怀里掏出半个硬邦邦的馍,小心地掰了一小块,递过来:“给你。”
她看着那块馍。
肚子不饿,心里却莫名动了一下。
伸出手,接过。
馍很糙,含在嘴里像沙。
她慢慢地嚼,咽下。
男孩自己啃着剩下的,边啃边偷眼看她。看了好久,才小声问:“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她顿住。
名字?
“我……不记得了。”
男孩愣住,随即眼里掠过一丝了然,甚至有点同病相怜的意味。“哦,”他说,“我也常常忘记事情。”
静了一会儿,男孩又说:“他们都叫我‘小白’。你也可以这么叫。”
小白。
她默默记下。
“姐姐你呢?”小白追问,“总得有个称呼吧?”
她看向庙外茫茫的雪,许久,轻声道:“就叫我……阿寻吧。”
寻找的寻。
虽然不知寻什么,寻谁。
小白点点头,不再多问。
他吃完馍,抱着膝盖,也看向门外的大雪。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阿寻姐姐,你要找的人……长什么样?”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长什么样?
记忆深处,恍惚闪过一道影子。
一个人,很高,很瘦,站在一片血红的光里。
看不清脸,只有一双眼睛——
熔金色的,冰冷的,像看尽了万古荒凉。
心口骤然一疼。
她捂住胸口,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
“阿寻姐姐?”小白吓了一跳。
“……没事。”她声音闷闷的,带着颤。
只是那一眼,仿佛耗尽了力气。
再抬头时,脸色更白,唇上一点血色也无。
小白不敢再问。
夜里,风雪更紧。
破庙挡不住风,寒气一阵阵往里灌。
小白冷得哆嗦,牙齿格格打战。
她看见了,默默挪过去,挨着他坐下。
没有拥抱,没有言语。
只是靠近些,体温隔着单薄的衣衫,传递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
小白起初僵硬,后来慢慢放松,脑袋一点一点,最后靠在她肩上,睡着了。
呼吸轻浅。
她一动不动,任他靠着。
眼望着门外无休无止的雪,心里那空茫的声音,似乎也静了片刻。
天微明时,雪停了。
小白醒来,发现身上盖着那件素白的外衫。
阿寻只穿着单衣,站在庙门口,望着远处青灰色的山峦出神。
晨光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极淡的晕,轮廓模糊,仿佛随时会化入光里。
“阿寻姐姐,”小白爬起来,抱着外衫走过去,“你的衣服。”
她接过,没有穿,只是搭在臂弯。
“我要走了”她说。
小白点头,笑容璀璨:“再见,阿寻姐姐。”
她静静看着他。
她忽然伸出手,指尖拂过他乱糟糟的头发,替他理了理。“再见。”她说。
两个字,很轻。
小白弯着眉眼,笑着面。
他站在原地,许久。
直到那抹白色彻底消失在天地间。
雪地上留下两行足迹,一深一浅,一往无前,一不知所终。
前方山重水复。
路还长。
她白衣胜雪,踏碎琼瑶,走入茫茫天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