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屋子里后,梵欢就坐在窗边的黑暗里,一动不动。
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像给黑暗镶了道模糊的边。
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敲得很轻,轻得像雪落。
她在听。
听隔壁的动静。
属于白逸星的气息忽然消失,他似乎离开了。
梵欢的指尖停住了,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白气在寒夜里凝成霜,又散开。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人眉目清丽,眼波流转间却藏着冰。
她抬手,指尖拂过额心——那里平滑细腻,星髓的痕迹已被遮掩。
等不及了。
梵欢对着镜子,缓缓勾起唇角。
笑容很美,很柔,像春水初融。
可镜中那双眼睛,却一点笑意也没有,只有深不见底的寒。
芊手抚过眉间的竖痕,那里烫得厉害。
幽蓝的竖痕在皮肤下跳动,像一颗被活埋的心脏,不甘寂寞,想要破土而出。
“还不够快……”
梵欢喃喃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散开,很快被黑暗吞没。
太慢了。
按部就班的融合,太慢了。
她没有时间耗下去了。
梵欢缓缓闭上眼睛。
体内,天魔本源顺着血脉奔流,幽蓝的光从她肌肤下隐隐透出,将她的脸映得一片诡异。
她开始诵念一段古老的咒文。
声音很低,几乎只是唇齿间的气流摩擦。
每一个音节都艰涩,扭曲,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蛮荒的气息。
这是星髓中烙印的,属于天魔祭司的禁忌之法。
——以魂为柴,以血为引,强启本源。
代价很大。
可能会损伤根基,可能让神魂留下永久的裂痕,甚至可能……被星髓中残留的远古意志反噬,沦为只知毁灭的怪物。
但梵欢没有犹豫。
她从来就没有考虑过退路。
咒文越来越快。
屋内的温度骤降。
不是寒冷,是一种更深邃的、剥夺生机的空无。
桌上的茶杯,“咔”一声轻响,裂开一道细缝。
梵欢的额间,那点幽蓝的竖痕,猛地亮了起来!
不是微光,是燃烧!
幽蓝的火焰从她眉心喷薄而出,瞬间席卷全身!
没有灼热,只有刺骨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寒。
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幽蓝的火光中,长发无风狂舞,面容在明灭的光影里扭曲。
时而圣洁如神女,时而狰狞如恶鬼。
痛!
一股无法形容的痛!
不是□□的痛,是灵魂被撕开,被投入熔炉,被万千记忆洪流反复冲刷碾碎的痛!
她咬紧了牙,血从唇角溢出来,滴在月白的道袍上,晕开一朵小小的、触目惊心的梅。
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的景象摇晃,破碎。
竹屋消失了,黑暗消失了。
一片无边无际的、流淌着星光的海。
海是幽蓝色的,平静无波,每一滴“海水”,都是一段被封存的记忆,一个凝固的瞬间。
她悬浮在海面上。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星空。
忽然,海面起了涟漪。
涟漪的中心,缓缓升起一座……城。
城墙高耸入云,材质非金非石,流转着温润如玉的光泽,表面天然生着繁复的、如同活物呼吸般的魔纹。
城内塔楼林立,形态优美奇诡,许多建筑悬浮半空,由流淌着星光的虹桥连接。
天空不是一种颜色。
是渐变流淌的、如同极光般的瑰丽帷幕,星辰仿佛触手可及,缓缓旋转,洒下柔和的光辉。
街道上,人影幢幢。
他们穿着风格奇异的服饰,材质轻盈闪烁,行走间步履从容,谈笑风生。
孩童在街巷间追逐嬉戏,笑声清脆,身后跟着形似小兽、却通体星光凝聚的奇异宠物。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安宁、繁荣、甚至……幸福的气息。
这里是天魔族鼎盛时期的圣城——“永曜”。
梵欢的意识像一片羽毛,飘荡在这座梦幻之城里。
恢弘的星辰祭坛,白衣祭司们吟唱着古老的歌谣,接引星光,滋养万物。
巨大的藏书塔,学者们悬浮在半空的光幕前,手指划过,便是星河变迁的轨迹。
训练场中,年轻的战士与星光凝聚的幻象搏杀,汗水在星光下晶莹。
一切都那么美好。
为什么?
梵欢的心在无声地呐喊。
拥有这样文明的种族,为何会招致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