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后半夜停的。
风也住了。
天地间只剩下一种死寂的白,白得晃眼,白得让人心头发空。
梵欢推开窗时,晨光正艰难地割开云层,泼在雪地上,泛起一层冷冷的、青瓷般的釉光。
她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微微发涩。
额间那点幽蓝的竖痕,在清冷的晨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
星髓还在缓缓苏醒,像一头蛰伏在血脉深处的远古凶兽,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潮汐般的力量,和更深的、冰封万载的记忆碎片。
那些碎片锋利如刀,刮擦着她的神魂。
她闭上眼。
又看见了那只眼睛。
熔金色的,无边无际的,冰冷地悬在破碎的星骸之上,仿佛自亘古以来,就那样注视着众生的湮灭。
为什么?
台炎将军没有答案。
星髓的记忆里,也只有毁灭的画面,没有缘由。
或许,对于那样的存在,毁灭本身就是不需要理由的。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
不能急。
她告诉自己。
现在,她还太弱。
弱到连那人的名字都不能听,弱到仅仅是回忆那道目光,神魂就止不住地颤栗。
她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力量。
目光投向隔壁那间沉默的小屋。
白逸星。
外门大比上,他那场“侥幸”的胜利,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她。
那些看似狼狈的闪躲,恰到好处的“巧合”,背后是精准到恐怖的计算,和一种对战斗近乎本能的、冰冷的掌控力。
他身上还有秘密。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的气运,依旧是她目前最快汲取力量的源泉。
梵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冰凉,没有任何温度。
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内门弟子服,月白色的料子,衬得她肤色愈发莹洁。
对镜理妆时,她仔细将额间竖痕用脂粉掩去,只余眉目清澈,唇色柔嫩,俨然一个不谙世事、只是侥幸天赋不错的少女。
推门而出。
雪后的空气干净得凛冽。
她沿着清扫出的小径,向内门传功堂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弟子比往日多了些,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什么。
梵欢仿若未觉,依旧步伐轻盈,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略带腼腆的微笑。
“听说了吗?昨夜外门大比,出了个怪胎……”
“是啊,一个杂役,靠运气混到了最后,赢了‘铁手’刘罡!”
“运气?我看未必……最后那场混战,邪门得很。”
“管他邪不邪门,反正入了长老的眼,怕是真要鲤鱼跃龙门了……”
细碎的语声随风飘来。
梵欢脚步未停,心中却微微一动。
白逸星引起了注意,这未必是好事。
传功堂今日讲授的是“筑基关隘与心性淬炼”。
授课的是一位面容清癯的灰袍长老,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直指关窍。
梵欢坐在靠后的位置,听得“认真”,偶尔蹙眉思索,偶尔恍然点头,将一个勤勉好学的弟子形象维持得无懈可击。
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
一道来自西凌雪,依旧温婉,带着关切。
另一道,则来自更前方——西凌月。
那道目光比雪后的风更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甚至是一丝隐隐的排斥。
从邪眼城回来,梵欢就察觉到了西凌月态度的微妙变化。
先前那句“死人的味道”,绝非错觉。
西凌月……难道知道什么?或者说,感觉到了什么?
还是说仅仅只是她想的太多了?
课程过半,灰袍长老忽然停住,目光扫过下方。
“修行之道,根基为重。然心性不定,根基便是沙上之塔。”他顿了顿,声音沉缓,“近日,门中有弟子急功近利,气息虚浮,神魂不稳,已有入魔之兆。尔等当引以为戒,静心凝神,不可贪图捷径。”
话音落下,堂中一片寂静。
不少弟子面色微变,偷偷交换眼色。
梵欢垂着眼,指尖轻轻拂过膝上道袍的褶皱。
她体内的天魔本源,因为星髓的融合,气息确实比之前活跃了许多。
尽管她极力压制,模仿着正常灵气的流转,但若有金丹以上修士仔细探查,未必不能发现一丝端倪。
她不着痕迹地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前方西凌月的背影。
那背影挺直如松,孤高冷漠,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己无关。
下课钟声响起。
弟子们鱼贯而出。
梵欢故意慢了几步,等大部分人散去,才起身向外走。
刚出传功堂大门,一个身影便拦在了面前。
是西凌月。
她独自一人,站在阶前残雪中,月白的道裙纤尘不染,眼神清冷,直直看着梵欢。
“师姐。”梵欢停下脚步,微微颔首,脸上适时露出些许疑惑。
西凌月没有立刻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