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镇国将军宗谦自南赣昼夜驰援，才堪堪守住国都，化解了这开朝以来最大的危机。

昭明帝被俘期间，因国不可一日无君，也为防止蛮子们勒索，宗谦为首的一干大臣们便拥护了昭明帝的亲弟弟当了皇帝，也就是景宪帝。

结果没多久，缺德的蛮子们又把昭明帝放回来了。

这位皇帝治国虽不见长，在宫中却人缘极好。尽管被景宪帝软禁，他竟仍能暗中策动一场宫变，重夺大位，并改元“正乾”。

燕风讽刺道：“昭明回来了，改叫正乾；太监李振死了，又来了曹宜春曹公公。将士们饭都吃不上了，金银照样往高门里堆。就说今夜的事谁能说得清？大军还没出孤雁关呢！要我说，自称正乾便是正统了？自欺欺人！至少景宪帝在时……”

“慎言！” 宗恂果然在关键处打断她。

“这样想的人还少么？”燕风轻哼，“我也就在你面前多说几句。”

“谁面前也不该。何况你自己方才也说，你我在今夜之前连名字也不曾通晓。若我是有心之人，光凭你今天这番话，就能让你人头落地。“

宗恂说这些话，脸上却还带了笑。

“那倒正好。”燕风迎上他的目光，颊边因激动泛起薄红。

“我对天子不敬，大逆不道之言出了口，命门便攥在将军手里了。此后我对你言听计从。收了我吧。我苦于身份难以施展，若你能让我上阵杀敌，做成一件半件实事，人头落地又何妨？”

宗恂端坐未动，静默片刻，方和声问道：“这不像你该说的话。可是经历过什么？”

“我能经历什么？”燕风断然否认，短促一笑，“不过与千万子民一样，险些国破家亡罢了。”

她话锋一转，自嘲道，“将军以为我是什么身份？血脉传承最不靠谱。太祖文治武功，传到如今这位只剩皮囊。到我这儿，算是歹竹出好笋。我脸皮厚，就当您是夸了。”

他从前在宫中的时候一早便发现了她，稍稍打听就知晓了些传闻。

说起来，当今皇帝还是她父亲。

多年前九江府的一个芝麻小官，上京述职没给李振备足冰敬，李公公动动手指就打发了他，顺便也使了点微末手段，把那小官在宫里的妹妹也扔进了冷宫，杀一儆百。

后头陈美人在冷宫里生下个公主，没几年就过世了。

这事全宫里的人都知道，但也都当作不知道。

“你这样，是想为母族报仇？”

燕风微怔，复又咬牙切齿道：“倒被你说中了。身为女子又何妨，我就是要出人头地，建功立业，好叫那天子也愧死，谁叫他不辨忠奸，谁让他窝囊无骨！”

“既如此，”他静静地看着她，“为何选我？总不会只凭儿时那本剑谱。”

若真想建功立业，怎会来寻他？

却说正乾帝重夺帝位不久，那位曾力挽狂澜的镇国大将军宗谦，竟在阳高城下溃退而死，从此被刻上了“逃将”之印。

那是一场更深重的劫难。

上次北地防线被破，蛮子们直奔着燕京来没时间在路上造孽，这次他们不知为何没急着南下，只专注在北地往复扫荡。

整个北地，十室九空，尸骸蔽野。

作为这位“逃将”的独子，纵使身负战功与帝裔血脉，宗恂的前路也早已被那无数亡魂的阴影所笼罩。

此番北上领兵，在明眼人看来，不过是帝王权术下一着无关轻重的闲棋。

这些事，她不可能一无所知。

燕风迎上他的目光，桌面下指尖被自己掐出了红印，面上却淡淡笑道：

“投军建功难道也要寻个良辰吉日找个相师算卦定道吗？我从前年纪小，尚且不自顾。如今学有所成，恰巧遇上了而已。况且其他将领大多都有了些年纪，朝中混久了多少沾点酸腐气。”

这话也是有理的。

她毕竟是女子，女子从军自古便稀奇。

大靖崇文尊礼，她这样的在他们眼里自然是不合规矩的。

宗恂不置可否，只是看着她。

燕风抿抿嘴唇，不耐烦道：“你到底肯不肯收我？无非是多一个小兵驱使。你这营里东拼西凑出来的一万大军，真要论起来，能比得过我的也不多吧。”

她眉尾不似寻常闺秀那般细致修过，带着些天然的杂乱，此刻高高扬起，衬着那双挑衅般上挑的明亮眼眸，透出一股少年人才有的锋利与悍气。

“难道你也这样迂腐，认定女子不能横刀立马？”

“莫急，我没说不行。你身手了的，若能入我麾下，怎么看都是我捡了宝。”

宗恂终于开了口：“不过，夜深了，我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具体怎样安排你，还是明日再说吧。我已着人备了一个小帐，早些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