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安排人搭了雨棚子，稍稍安置了那些尸体，已经是后半夜了。

宗恂撑伞走回将军帐，帐前已经站了一人。

“方才去哪了？” 宗恂一手把伞拢了，一手掀起帐帘。

这伞是刚刚一个校尉递给他的。伞面不大，在这瓢泼大雨中聊胜于无。

燕风跟在他后面进了帐。

“见无危险，便先回来了。” 她说着，拣了块还算干燥的地面坐下。衣角与发梢还在滴水，很快身下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她垂头扶了扶额角，一脸疲态。见他看来，又朝他无所谓地笑了笑。

她这副狼狈的样子落在他眼里，却像有人拿了把钝刀，在他掌心硬茧上不轻不重地一蹭。

不痛，却泛起一阵粗粝的痒，又勾出几分无名的躁。

燕风看了他一眼，不禁缩了缩脖子，苦笑道：“对不住，害你淋湿了，但引风避雨太打眼了。”

她之前到了有人的地方，立刻停止了使风，使得宗恂毫无防备地湿了一身，只怕因此让他生了不满。

宗恂惊觉失态，笑道，“你怎会这样想？”

说着把一套雪白的中衣递到了她面前。“换了这一身吧。”

燕风犹豫了。

那双手的主人见她不接，便把衣服放在她膝上，转身回去整理文书。

“刚不是还唤我师父，怎么突然又生疏了。今日之事，还要多谢你来报信，怎反倒说对不住。“

燕风微愣，抿了抿嘴角。起身把衣服小心地放回案牍上，理了理额边半湿的碎发。

“我这儿不打紧，你拿回去，我自己有办法。倒是我很饿了，你这里有没有吃的。”

宗恂点头进了内帐。

等他回来的时候，只见燕风盘腿而坐，散开的发丝在空中飞舞，整个身体被包裹在一个强劲的小旋风内。

风把她全身的衣服鼓得像一个个气囊。旋风外，帐内的一切都平静如常。

察觉到他回来，旋风渐渐平息了下来。

燕风睁开了眼，额角泌出了点点热汗。

她微笑道，“衣服都干得差不多了，今晚就能对付过去了，明天我再去河边淘洗一下。”

她并不解释为何自己能凭空鼓出这旋风。

宗恂点头，也并不追问，递给她一个描着金边的薄木盒，打开来里面整齐地叠着精致的酥糖和糕点，糕点上面还戳着桂花样子的红印。

燕风伸出的手猛地缩了回去，复又觉不妥，干笑解释道：“这样精致的吃食军营里难得，可有寻常些的？”

宗恂看在眼里，嘴上替她解释：“可是不习惯吃甜？那便只有便携的干粮和肉干了。明早再让饷营给你送点热的。”

燕风欣喜接过一张厚实粗糙的大饼，狼吞虎咽起来。看起来是真的饿得狠了。

“慢些。一路风餐露宿来的吧，何必来吃这个苦。“

宗恂给她倒了杯水，青年人刀刻般俊朗的侧脸在灯光的阴影下也显出几分柔和。

“既然来了，又怎么不早点来寻我。”

宗恂果然如传闻中那样温和可亲，但燕风却忘不了两个时辰前离她脖子不过半寸的枪头。

她低头喃喃：“我没想过来寻你。你连我名字都不知……一个趴屋檐偷看的，怎敢自称徒弟。我只是看不惯罢了。”

“哦？”宗恂眉梢微动，“看不惯什么？”

燕风等的便是这一问。

她倏然抬眼，语气与音量都硬了起来：“也没什么稀奇。这世上愤世嫉俗的人多了，只不过我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想做什么便做了。”

宗恂似吃了一惊，温言道：“你跟着我们，是想来杀边瓦蛮子？”

“蛮子该死。”燕风咽下最后一口干饼，幽声道，“但该死的，又何止他们。将军不记得五年前的那场国难吗？”

五年前的大靖，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时当今天子的年号还是“昭明”。不知是听了谁的怂恿，都说是一个叫李振的太监，皇帝竟御驾亲征边瓦蛮部。

结果一败涂地，不仅自身被俘，阳高城外的翁天岭一战，更是折尽了全国近半精锐。蛮人铁骑乘势南下，几乎就要从北地一路踏破燕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