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帐的帘子刚一落下，燕风便像个卸了筋线的木偶，浑身力气一散，整个人都软顿了下来。

黑暗中，她用力抹了一把眼睛，拍了自己脸颊两下，放松有些紧张的脸部肌肉。

然后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面，利落的躺倒睡觉。

可惜睡得也并不安稳。

她又做梦了。

梦里的阳高城晴空万里，营地里笑骂声此起彼伏。

帘子后探出一张缀满络腮胡的大方脸。“臭崽子，还不起？”

那时的她还是个顶着毛茸茸光头的小兵，皱着苦瓜脸，捏着鼻子灌下递来的那碗腥膻的羊乳。

“小子还敢嫌。快起来，找你哥哥们，一同练功去！”

络腮胡嗔骂，提着她的后颈一把把她从被窝里薅起来，扔到了门口。

她揉着眼睛走出去，营地里所有人都看着她笑。

一双粗粝的手掌揉过她的光头，叮嘱她要多吃，才能长高长壮。

一个小个子窜过来，偷偷拉住她的手，热气呼在耳边：将军夫人捎来了酥饼，咱们再去讨几块？

众人大笑着起哄，空气里都是暖烘烘的欢喜。

然后，黑雾来了。

毫无预兆，遮天蔽日。

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将她狠狠掼倒在地。

她想在粘稠的黑暗里尖叫，却只吞下满口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噼啪声响起。

视野渐渐清晰，空地上堆起巨大的柴垛，火焰正从四周向中心贪婪舔舐。

火海中间翻滚、扭动的，挣扎的，正是方才那些说笑的身影。

一队骑着矮脚马的黑衣人环绕着火圈，冷眼瞧着活生生的人像肉虫一样在火海上翻涌。

领头的那个披着锦缎华服，尖细的笑声像来自地狱的厉鬼。

她嘶吼着抓起石块冲过去。

领头的转过脸，嗤笑道，“原还漏了一个。”

她全力掷出的石块落了空，轻飘飘地滚落在地，被一只马蹄轻易碾碎。

黑影如潮水涌来。

突然，火海中央爆出一声撕裂般的怒吼。

几块燃烧的木头猛地飞出，直扑那头人面门！

“有暗器！” 惊呼炸开的瞬间，她只觉身子一轻——

平生第一次，风托起了她。她越过刀锋，冲出重围。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那“暗器”未及飞出火墙，便已化成灰烬。

她也知道，在层层人影与烈焰之后，有一具宽阔的身躯，至死都挺得笔直，朝着她逃走的方向。

燕风蓦然睁眼。

帐内漆黑一片，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

她慢慢坐起，伸手摸了摸垂至腰际的长发。

三年了。

她在无边的黑暗里静静坐着，直到心跳与夜色一同沉缓下去。

“莫急。” 她对着虚空，无声地翕动嘴唇。

我回来了。

*

将军帐内，还透着灯光。

卢平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隔了帘子问了一声。

听到了宗恂的应声，他才弯腰进去，且一来就行了个大礼，磕头谢罪。

“卢校尉快起，怪不得你。只论轻功，她亦在我之上。”

宗恂埋头在书案上，声音还似往日一般温煦。

卢平起身垂头，背后既有雨水的潮湿，也有冷汗的粘腻。

今夜本是他领人守帐，那百十个贼子离得远也就罢了，可燕风却是实打实地进了内帐，冲到了将军跟前。

若她真有不轨之心，那他就是实打实的渎职该死。

将军神色依旧温和，卢平心下却难安。

世人只道宗恂是“玉将军”，赞其年少成名，战功赫赫，姿仪更是温润如玉，为人和蔼可亲。

可唯有卢平这些自南赣起就跟着他的老人才知道，战场上那尊横枪浴血、不知死活的“凶神”，才是他的本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