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暴雨如瀑，天地间一片混沌。

燕风在雨幕中穿行，快得成了一道玄色的残影。

她身法诡异，雨水在其周身三寸外便悄然滑开，路过的泥泞地面只留下几乎辨不出的浅痕。

最后她停在了军营最核心的那座大帐外。

帐内透出的昏黄烛光，将一个伏案的朦胧身影投在帐幕上。

燕风突然觉得有些忐忑。

这一刻，实在是等了太久。

不敢再犹豫，她抬手，掀开了厚重的油布帘，跳了进去——

凛冽的枪风与她闯入的气息同时炸开！一点寒芒在她瞳孔中急速放大，直刺咽喉。

但燕风没有反抗，甚至忘记了躲闪。

“师父！” 脱口而出的呼喊，仿佛在心中排演过无数遍。

枪尖在喉前三寸定住，嗡鸣震颤，带着慑人的杀意。

烛火摇曳中，她第一次看清了他的模样。

宗恂氅衣半披，发梢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气，眉峰蹙起，眼中是她全然陌生的、属于将领的凌厉与审视。

他并不记得自己有教过什么徒弟。

时间紧迫。燕风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高举起了双手。

她的手中并无利刃，只有一本珍藏了多年、纸页已然泛黄的薄册。

宗恂不认识她，却认出了那册子。

这是他从前留给那个“檐上小君”的入门剑谱。

十二岁那年，一道“恩旨”将他接入宫中。美其名曰太后怜惜外孙，实则是将他作为人质，以牵制其远在南赣手握重兵镇守边疆的父亲。

这一住，便是五年。

华丽的牢笼里，他唯一的自在，便是每日趁宫人未醒时，溜到偏僻的冷宫附近，对着假山古木，一遍遍练习父亲偷偷派人送来的枪剑之法。

那时候，总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伏在一旁废弃殿阁的屋檐上看他。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他在下面挥汗如雨，那孩子在檐上一动不动，像个沉默的瓦塑雕像。

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交谈，但那道安静的目光，成了他那些孤寂岁月里，一个奇异而恒久的陪伴。

离宫前，他将自己初学剑时整理的一本浅显册子，轻轻放在了那处檐下。

又五年过去，今夜是第一次在檐下见面，那模糊的影子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的女郎。

宗恂收回了长枪，枪杆垂下，杵在地上。

他语气没什么波澜：“是你啊。”

燕风眼中骤然亮起光彩：

“宗将军，长话短说。我叫燕风，从京城一路跟随大军而来。今夜冒犯，是因我看到有一伙人趁雨鬼鬼祟祟往营地里潜。这会儿应该已经快拿下哨塔了。将军，敌暗我明，请速决断！”

宗恂心头凛然。这预警关乎全军安危，宁可信其有。

他不再多言，当机立断取下壁上挂的一把大弩，随着燕风出了军帐。

暴雨声轰然贯耳，视线尽没于厚重雨幕。

远处的哨塔灯倒还亮着，但远眺只能看到一点迷蒙灯火。

宗恂踏入雨中，但预想中的浇透却未降临。

一道无形的屏障精准笼住他周身，将暴雨轻柔拨开。

雨水在身前三寸外溅落，水汽氤氲，衣履竟只沾了层薄湿。

宗恂蓦然转头。

燕风就在他身侧半步，微微抿着唇，神情专注。

仿佛有风自成结界，只独独将二人护在其中。狂乱的雨夜中，唯他们周身一片诡异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