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风说完就觉得不太恰当，好像在说人家是猫狗似的。

她脸色微红，挠了挠头：“呃……我随口一说的，你别放在心上。”

宗恂却轻叹了一声，歉疚道：“我那时候，明明见你瘦弱可怜，却不曾照拂与你。对不住了。”

燕风眼神里闪过一瞬恍惚，连忙摆手，笑道：“这是哪里的话，哪里是你的错呢。”她故作轻快地玩笑道，“再说了，若当时你真要施舍我饭食，我反而要走呢。天下哪有什么掉馅儿饼的好事，若是有，后头必定有一顿好揍。”

“这话怎么说？谁欺负你了？”宗恂立刻追问。

燕风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自嘲：“就那几个公主嘛，你肯定见过，排老五和老七的……名字我早忘了。她们养了一只狮猫，就用那猫剩的饭引我过去，然后把我蒙住头就是一顿乱揍。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这么捉弄我。”

说到这儿，她笑了笑：“当时我是真难过，可隔了一天，就看见你在宫后那块空地上武剑。你武得好极了，我当时就心想，我也要偷偷学会你的本事。公主有什么了不起的？等我练成了好功夫，就把她们全都打趴下！”

宗恂听了心里忽然一阵抽痛，情不自禁地，伸手握住了她搭在桌上的那只手。

触到了一片温软。

他心头一震，才意识到自己举止的孟浪，正要收回，却见燕风脸上红白交错，分明也是被吓了一跳。

他低头：那只他握住的手心鼓鼓囊囊，像是藏了什么。

燕风脸颊涨红，只得讪讪地把手摊开，掌心里赫然是一只精巧可爱的肉糍。

“最后一个了。”她低声道，像做错事的孩子，“我看你好像也不吃，丢了怪可惜的……我就顺手……顺……顺习惯了。”

宗恂愣了愣，失笑道：“往后你想吃就到我这里来，总不会叫你饿着的。”

燕风却已低头猛啃那只肉糍，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

她嘴里模模糊糊道：“你不吃还讲那么多……反正糍我拿了，话你别放在心上。”

宗恂“嗯”了一声，看着她吃得那么认真，只觉胸口那一块，不知不觉，已经被什么东西悄悄填满了。

*

燕风缓缓步出帐外，夜风拂面，凉意袭人，却吹不熄心头那份躁动。

刚才是装痴扮傻混过去了。

可宗恂那一握的温度，却烙在了腕间，久久不散。

她素来敏感，怎会察觉不到其中的异样？

她深知自己对宗恂从来就有些不太清白的念头。

自幼时见他少年持剑，英姿卓然，她的心底便悄然生出一丝不该有的妄想。

懵懂情愫被岁月酿成一坛炽热而隐秘的陈酿，如火种埋于灰烬，一触即燃。

但越是在意，便越是谨慎，从而患得患失。

她不敢去猜宗恂今日那一握，到底是因同她一般的情动，还是源于救命之恩的感激，又或者，仅是知晓她身世后，生出的愧疚与怜惜。

她怕得很。

怕会错意，怕自己自作多情，到头来一场空欢喜。

更何况，宗恂是宗谦之子。

每念及此处，那点悄然滋长的侥幸和欢喜，顷刻间被兜头浇灭。

她欠宗家太多，那恩义如藤缠身，叫她不敢妄动七情六欲的贪根。

幸而每日与陈青对练，足可耗尽气力，夜里倒也能沉沉睡去，暂得清静。

她暗下决心，自此当避着宗恂。

不见，便可少一分心乱。

于是她依言每日前去取食，却总是等到他沉睡或离帐之后，才悄然潜入。

取了便走，还要故作镇定地与陈青、李鱼分而食之，仿佛这样便能减些心头愧意，给自己一个心安理得的理由。

*

宗恂第一夜便觉出了异样。

他早早备好饭菜，在帐中静候，心里莫名生出些期待。

可等到夜已深，帐帘却始终没有被掀起。

他怔怔坐了半宿，最终空落落睡去。

次日清晨，他揭开食盒，却见食盒里饭菜已被取走，怔忡片刻，随即了然。

她在躲他。

那一刻，百味杂陈。

失落自不必说，更多的是怀疑和自责：她为何避他？是察觉了他的情意？但是……根本不愿回应？

自那日起，他每夜都故意早早离帐，在营中闲转一圈，好让她能安心取食。

他愿成全她所有的决定。

两人分明近在咫尺，竟再无相见。

宗恂初时只觉怅然，久而久之竟生出几分恼意

——不是恼她，而是恼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