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苦这般患得患失？又为何甘愿将喜怒，寄托于旁人一举一动之中？

他自嘲，索性将那一腔情意强行压回心底，只当是一场春梦无痕。

好在，他还有事可做。

*

这日，恰逢燕风营中开荤第一日。

宗恂不确定她是否还会来，心里却仍旧抱了些微的期待。他按旧例备下饭菜，又在托盘底压了一张纸条，写道：

“有事离营，至多二十日即归，勿声张，勿寻。”

夜半，燕风如往常一般潜入帐中，刚揭开食盒，忽然发现盘底露出一角纸页。

展开一看，神色骤变。

根据她在宗恂身边有且仅有的两次可怕经历——

这种悄然离营的举动，他十有八九又是去“找死”！

她哪里还坐得住？

几乎是瞬间便做出决断，她飞快回帐唤醒李鱼，匆匆交代几句，便换上便装，收拾干粮，拿一张厚毡披身，趁夜色翻上了宗恂的帐顶。

她蜷伏屋檐之上，一动不动，只静静守着。

只要宗恂一有动静，她便要立刻尾随而去，断不能再让他独自涉险！

其实她也大可径直去找宗恂，问他此去又想做什么，若是又要以身涉险，便该三思，或者至少应该带上她一块儿。

然而她终究没有这么做。

她心中明白，那些心里藏着寻死念头的人，是听不进旁人劝的。

宗恂这一次好歹还留了张纸条，若是自己贸然前去质问，反叫他提防起她来，以后连只言片语都不会再留。

再者，她已躲着他多日，心里总觉得心虚和愧疚，连当面见他一面，都有些不敢了。

于是她只能熬鹰似得熬着，不敢闭眼，怕这一错过，这人就真一去不回了。

丑时三刻，宗恂果然悄悄出来了。

他换了身打扮，行装简便，步履无声，身影转瞬便没入夜色。

燕风目光紧随，只见他往北地临水城的方向疾行而去。

那是何家驻地！

他果然又要去涉险。

燕风也顾不得多想，立刻跳下去跟了上去。

宗恂的轻功早已冠绝世间，而她却更胜一筹，自信宗恂绝察觉不了她的尾随。

走着走着，前头宗恂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一处高高的河岸上，低头看着下面滚滚而过的苍河。

风吹得衣袂猎猎，像是下一刻就要振袖而去。

燕风心中倏然一紧。

果然，下一刻，宗恂纵身一跃。

“扑通”

重物落水的一声巨响，激起水花四溅。

燕风如遭雷击，几乎停了呼吸。

什么也顾不得了，她狂奔到高岸边，低头往下看。

然而河面昏黑，月影破碎，唯有浊浪翻涌，宗恂却再无踪迹。

她的手在发抖，牙关紧咬，正欲纵身而下去救人。

突然，一只手从后方伸来，稳稳攥住了她的手臂。

她僵硬地回头——

宗恂好端端地站在她身后，他背对着月光，神情隐在黑影中看不分明，一语不发。

只是紧紧握着她。

一阵大悲大喜，燕风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心跳。

她马上意识到这人是故意引她出来，怒火上涌，正要张嘴让他见识见识“市井俗语”的攻击力。

忽又住了嘴，因为她想起了这次似乎是她理亏。

毕竟他可能根本不知跟随之人是她，假装跳河只是为了引出其他不怀好意之人罢了。

可别又自作多情了。

万千言语在喉间翻滚，最终吐出的却是：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跟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