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恂见她吃得狼吞虎咽，眼角还挂着泪，不由得笑了，索性撂下筷子，专注伺候起她来。

递水，递布巾，无微不至。

到后来，竟鬼使神差地将布巾伸向她脸颊，想替她拭泪。

动作一出，两人俱是一愣。

宗恂迅速收手，轻咳一声：“饿成这样。看来你这一路，是真受大苦了。”

燕风心头乱撞，却牢记“反话才不露馅”的准则，讪讪道：“哪儿的话，属下不饿，就是向来吃饭爱流泪。”话一出口，自己先窘得想钻地缝。

她忙岔开话头：“将军怎不用些？这一桌好菜，可都便宜我了。”

宗恂淡淡一笑：“我午时吃得过饱了。”

燕风一听差点没脱口而出：“你明明午时和我一样只吃了几颗野果，哪里饱得起来？”

话才出口一个“你”字，她立刻警觉，猛地塞了一口酱肘子，顺势咽了下去，含混着笑道：

“你……你这肘子可真好吃！”

宗恂随即失笑。

燕风一边吃，一边眼泪止不住，一边还得时不时提防自己脱口暴露，实在是胆战心惊，一顿饭吃得如行军打仗。

宗恂望着她，神色淡淡，眼间笑意却一直未散。

待到吃得风卷残云，步出将军大帐，燕风才从那混杂着心惊与暗喜的奇妙思绪里缓过神。

待回了自己的住处，还未掀帘，江鱼已像个等状元归家的乡绅爹娘，一脸期待地扑上来问：“请功如何？将军可有当场封你个小什长、半伍长当当？不济，赏个火头兵头头也成啊！”

燕风一怔：“请功？”

她低声自问了一句，这才惊觉：坏了，光顾着啃肘子打太极，把正事忘得一干二净！

舍本逐末，真真失了章法！

虽说她心里明白宗恂对北地之行的一切早已心知肚明。

但这“明白”不能写在脸上，不然岂不是摆明了告诉他：“将军，实不相瞒，我一早就知道你就是那个被我扒光了的‘素不相识‘之人哦。”

自己心里翻江倒海也就罢了，若惹得宗恂也因此翻腾上一回，她就有种“愧对诸天英烈”的羞耻感。

简直像在脑门贴了写着“下流”二字的条子，在千军万马前展览。

不成！明日得寻个由头请功去，这一道程序，万不能漏！

正自责出神，江鱼的小手已在眼前乱挥：“到底赏没赏？怎么连个名头都没有？将军不满意？”

燕风回神，哑然失笑，忽然想起她之前在帐前那副狐假虎威的模样，便问：“你这般关心这些名头做甚？咱们为将军办事，论的是赤胆忠心，哪分那许多虚衔？还是……我不在这些时日，有人欺你？”

江鱼好面子，立刻挺胸否认：“哪有！谁敢欺负我？”

可燕风素来善于刨根问底，江鱼顶不住她追问，憋了半晌，终于撇撇嘴，撇出了实情：

原来他们这万余人虽是宗恂亲领，但将军初来时自己都不甚得势，更何况他们这支乱编来的“老弱病残”之军？

营中的本地老油子们时不时就联合起来，给他们送些小鞋穿。

江鱼虽勤奋刻苦，但到底是女子，又因多年饥寒，身子羸弱，纵是拼命操练，也只能勉强混个中下游。

陈青在时尚能护她几分，陈青去与燕风接头之后，她便又成了“显而易见的软柿子”。

被欺负狠了，江鱼一咬牙，便信口扯了句：“我有个亲亲表兄，是将军亲信，如今只是奉命出营，不日便归。你们等着瞧吧！”

说到这，江鱼眼角竟还闪过一丝得意。

燕风听得哭笑不得，心道：这谎倒也不是凭空捏造，竟还有几分依据。

燕风伸手拍了拍江鱼的肩膀，爽朗道：“放心吧，你的表兄回来了，就没人再敢欺负你。就算不是将军亲信，我也罩着你。”

江鱼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惊恐道：“什么？已经不是了？头儿，你真的得罪了将军？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不应该啊，陈青跟我说过，这次肯定是大功一件啊！”

燕风苦笑，心道：现在还没得罪，以后真不好说。

面上却装作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确实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所以明儿还得找机会补救。不过江鱼，你这想法可歪了。军营里论的是本事，别把外头那些溜须拍马的风气带进来。”

江鱼低下头，小声嘟囔：“可……他们都嘲笑我个子小，挤兑我，说我那‘表兄’也肯定瘦得像根豆芽菜。我气不过，骂回去，说你不光是将军亲信，还力大如牛，能一力拉开十五力重弓…”

“十五力？！”燕风差点没一口气喘岔了，“你这小脑瓜是怎么冒出这么可怕的念头的？”

江鱼红着脸，有点不好意思：“是将军刚来的时候，众人不服他。他在武场上见人怠惰，就当场拎起一把十五力的重弓，连发三箭，百步开外，箭箭中靶。教头们脸上挂不住，就定了规矩：每月比试加这一项，各营选五人，用那张重弓各射三箭，哪个营的结果垫底，罚一旬无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