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安定寺客院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桌上摊开的，是从山洞带回的所有证物：那块深褐色的细绸僧袍碎片、赵家锦袋、赵雍的残信、陈子轩的绝笔实录，以及雨柔痛苦供述后留下的无形压力。
包拯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物件，最终定格在那片颜色沉郁的布料上。“王二案，尸骨、血字、锦袋，现场确凿无疑。雨柔姑娘承认失手，也指认了当年处理现场的蒙面人特征——‘深褐色宽大衣服’，‘玉佩碎裂声’，‘寺庙香火草药味’。如今，这片从现场发现的僧袍碎片，与陈子轩笔记所指、雨柔所言，完全吻合。”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嫌疑，已被这片布，牢牢钉在了这安定寺内。”
公孙策用一方素白绢帕垫着，再次拈起那片碎片，对着窗外天光细细审视。“质地是江南上等细绸，染色用的是‘赭石’混合‘栌木’的古法，色泽沉静，光照下隐有细光，绝非普通僧众的粗麻褐衣。此等用料和工艺，在寺庙中，恐怕只有职司较高、或需代表寺院与外界接触的僧人，方有可能配备。”他放下碎片，看向包拯，“雨柔说那衣袍‘宽大’，可能并非指不合身，而是某种制式。我们需要查清，寺中何种僧职，在何种场合，会穿着此类质地的深褐色宽大僧袍。”
展昭握了握拳头：“也就是说，咱们要找的，是个在庙里有头有脸、能穿好料子和尚衣服的人？而且这人还得跟赵家有关系，有那种特别的玉佩，三年前的中秋夜能溜出寺庙去油坊，现在还可能被子轩大哥查到头上了？”
“正是此理。”包拯颔首，“陈子轩的绝笔提及‘修行深厚、备受尊敬’，雨柔转述他最后要去见一位‘修行深厚’的人。此人不仅地位不低，心智手段亦非常人。能设计掩盖命案，能令雨柔恐惧又隐约依赖，能让陈子轩在掌握证据后仍感‘为难’，欲以‘对质’方式解决……其形象，在知情者心中恐怕复杂而具分量。”
飞燕咬着笔杆，在纸上画着圈圈：“修行深厚，地位高，穿好袍子，有赵家关系，有玉佩，三年前中秋夜可能不在庙里……范围好像缩小了，又好像还是很多人。”
凌楚楚道：“当务之急，是暗中查访。一查僧袍规制，二查玉佩线索，三查三年前中秋夜寺内可有身份相符者行踪不明，四查寺中何人与赵家旧事可能有关联。但必须隐秘，绝不能惊动。”
“分头行事。”包拯分配任务，“公孙兄，你与我以请教佛法、探讨古刹历史为名，去拜访寺中掌管典籍、熟知寺规旧例的年长僧人，设法问出僧衣规制、用度方面的细节，特别是三年前左右的记录。楚楚，展昭，你们借熟悉寺内环境、防备再生事端为由，在寺内各处走动观察，留意符合‘深褐色细绸宽大僧袍’特征的僧人，以及他们的日常言行、交际范围，但只可远观，不可近探，更不可入任何僧寮禅房。飞燕，你心思细，且与雨柔姑娘同为女子，便于沟通，继续留在客院陪伴安抚她，在闲谈中，留意她是否无意间提及更多关于那蒙面人、或陈子轩曾与她谈论过的、关于寺中某位僧人的任何细微描述，哪怕是只言片语。”
众人领命，各自行动。客院内只剩下飞燕，以及隔壁厢房里心神不宁的雨柔。
——
包拯与公孙策换上略显庄重的便服，来到藏经阁附近，寻到了那位须发皆白、终日与故纸为伴的慧静老僧。老僧年逾古稀，眼神已有些浑浊，但提及寺庙旧制，却如数家珍。
“二位施主问僧衣规制？”慧静缓缓道，“本寺承袭南山律宗，僧衣色尚褐、黄，依律而有‘三衣’、‘五衣’之分。日常所着多为粗麻褐衣，耐用即可。唯有主持、首座、及负责迎送、法会等事的知客、维那等职，方有以细绸或细布裁制的僧袍，颜色亦稍深，以示庄重。尤其十年一届的‘盂兰盆会’或接待府衙贵宾时，主持与首座所着之袍，乃特制，用料、染色皆有定例。”
“哦？不知现任住持慧真大师，及寺中各位首座、知客的此类僧袍，规制如何？可有图谱或旧例可循？”公孙策状似随意地问。
慧静摇头：“图谱皆由掌管库房的执事僧收管，老衲只是阅经，不管实务。不过，寺中此类袍服不过十数件，皆有编号，领用归还皆有记录，以防混淆僭越。至于用料，”他眯着眼想了想，“记得约是三四年前，库房曾进过一批苏杭细绸，赭石染色，专为制作及更新几位执事僧的礼袍。此事当时由慧真师弟亲自过问，具体经手……好像是库头慧觉。”
慧觉！这个名字悄然跃入包拯与公孙策耳中。
“慧觉师父？”包拯问，“可是那位掌管库房的师父？”
“正是。”慧静点头，“慧觉师侄入寺多年，一直掌管库房杂物，采买支用，皆经其手。”
另一边，凌楚楚与展昭装作饭后散步，在寺内廊院间缓行。展昭眼尖，低声道：“楚楚姐姐，你看那边树下扫地的，是不是前两天晚上我们见过的那个微胖的和尚？好像……就是管库房的慧觉？”
楚楚望去，只见慧觉正拿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落叶，眼神不时瞟向香积厨（厨房）方向，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甚至有些焦躁。与那日雨中监视所见到的鬼祟身影，依稀重合。
“走，慢慢靠近些，听听他说什么。”楚楚示意展昭收敛气息。
两人借着一排柏树的遮掩，悄然靠近。只听得慧觉正对着一个过来倒泔水的小沙弥低声抱怨，语气颇不耐烦：“……催什么催！这几日风声紧，没看那些官差还在寺里吗？那笔账……再缓缓，等他们走了再说！……师父这一去，好多事都乱了套……”
小沙弥唯唯诺诺，不敢多言，倒了泔水赶紧走了。慧觉左右看看，叹了口气，丢下扫帚，转身朝库房方向快步走去，步履匆匆。
“他好像很紧张一笔‘账’，而且提到慧真大师去世后‘乱了套’。”楚楚低语。
展昭小声道：“要不要我跟去看看他去库房干嘛？”
“不可。”楚楚拉住他，“包大哥说了，只可远观。我们先记下。走，去讲经堂那边看看。”
讲经堂外，法会刚散，僧侣们鱼贯而出。其中一位身形高大、面容严肃、法令纹深刻的老僧，正被几位中年僧人簇拥着，似乎在商讨什么寺务。他言辞简洁，神态不怒自威，周围僧人都恭敬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