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伏在地上,不敢多言。
包拯与公孙策交换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公孙策微微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耳语道:“时机太巧。我们刚锁定调查方向,深入寺庙,他就死了。现场痕迹明显,指向明确,简直像……像一份递到我们面前的‘答案’。”
包拯何尝不知。周文瑾之死,看似印证了“三家互杀”的简单逻辑,却处处透着人为安排的痕迹。匆忙下葬,毁灭可能的尸体证据;留下指向明确的王家玉器碎片,强化仇杀印象;甚至周家夫人“悲痛”之下急于了事的姿态,都像是在配合演出。然而,这份“答案”出现得如此恰到好处,恰恰说明,布局者意在引导,甚至可能是……调虎离山,或者转移视线。
“周伯,”包拯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太多波澜,“周公子暴毙,确实令人痛心。既然大夫已诊断心疾,周夫人又做主发丧,本府也不便过多干涉民间丧仪。你且回去,转告周老爷,节哀顺变。至于这片玉器碎片……”他顿了顿,“暂留于此,本府会斟酌处理。”
周伯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多谢包大人体谅!多谢包大人!”说完,带着人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惹上麻烦。
客院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却关不住屋内凝重的气氛。
“包大哥,你就这么让他们走了?”飞燕急道,“周文瑾死得不明不白,还有王家玉器碎片,这明显有问题啊!就算真是心疾,也该开棺验尸,查清楚碎片来源!”
公孙策叹了口气:“飞燕,周家是苦主,又是当地大户。他们自己认可是旧疾复发,且已决定速葬。我们若强行阻拦验尸,于法理人情都难站住脚,更会打草惊蛇。这片碎片,是有人故意留下的‘线索’,但未必是真相。”
“公孙兄说得对。”包拯走到窗前,望着寺中苍翠的松柏,“周文瑾此时‘暴毙’,无论真假,都像是一步棋。若他是真死,说明幕后之人开始清除与旧事相关的、可能不够稳定或构成威胁的知情人。若他是假死……”他眼中精光一闪,“那这步棋就更深了,金蝉脱壳,或者以身入局,谋求更大的图谋。但无论如何,对方的目的之一,显然是希望我们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周王两家的世仇表象上去,从而放松对寺庙内部的追查。”
“那我们怎么办?”楚楚问道,“难道就顺着他们的意思,去查王家?”
“不。”包拯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恰恰相反。周文瑾之死,尤其是这片刻意留下的王家玉器碎片,更加坚定了我的判断——真凶不在周王两家简单仇杀的层面,而在一个能俯瞰、利用甚至操控这三家关系的高度。此人深谙局势,能获取三家内部信物,能设计复杂的死亡现场,如今,更是能轻易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并以此干扰我们的调查方向。”
他拿起那片墨黑色的玉器碎片:“这是赝品。做工尚可,足以以假乱真,但细看纹路略显呆板,玉质也非真正的极品墨玉。与我们之前可能遇到的‘烛龙盏’、密室手法一样,都带着一种‘精心设计的仿冒’意味。真凶不仅在模仿罪行,更在模仿‘动机’。”
“所以,”公孙策接口,思路愈发清晰,“我们不但不能分散精力去深究周文瑾之死,反而要因为这件事,更加专注地推进原有的调查。寺庙,依然是核心。那个能接触到赵家秘密、拥有特殊僧袍、可能与玉佩有关、且具备足够心智和能力布局这一切的‘修行深厚’者,才是我们最终的目标。周文瑾的‘死’,或许正说明,我们的调查,已经触碰到了某个关键的边缘,让对方不得不采取行动来干扰、误导。”
飞燕虽然觉得憋屈,但也明白了其中利害:“那……雨柔姐姐那边,还有寺里的调查?”
“照常进行,但要更加小心隐蔽。”包拯下令,“公孙兄,你与我便装去拜访寺中那位掌管典籍和寺史的老僧,借请教古刹典故之名,探听僧袍规制变迁、历代执事僧着装特点,尤其是近二三十年来的情况。楚楚,展昭,你们留意寺内各处通道、僻静角落,特别是夜间,看看有无符合‘深褐色宽大衣服’特征的身影异常活动,但绝不可跟踪接近。飞燕,你陪着雨柔,慢慢开解,若她想起任何关于陈子轩提及寺庙人名的哪怕模糊音译、特征描述,都立刻记下。”
他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片冰冷的赝品玉片:“至于周文瑾……若他真死了,自有因果;若他‘活着’,也总会留下痕迹。眼下,我们要破的,是眼前这个以寺庙为中心、交织着旧日血案和当下诡计的迷局。传令下去,所有人,不得再公开谈论周家之事,就当……从未听过这个消息。”
客院门重新关上后,包拯对展昭低声吩咐:“你设法去周文瑾的别院一趟,不必惊动旁人,看看有无特别的书信、手札遗落。记住,隐秘为先。”
展昭领命,趁夜色悄然潜往城外别院。一个时辰后,他带回一本藏在床榻暗格内的薄薄手札。
手札纸张已有些泛黄,墨迹深浅不一,记录着断断续续、充满痛苦与愤懑的思绪。最后一页,字迹尤为潦草用力:
“江南的雨,下了三年。每一滴都像在说:你为什么还活着?婉儿用命换来的这具残躯,苟延残喘,有何意义?……父亲、王家、还有那些冷眼旁观的人,他们凭什么活在光亮里?他们血管里流的是冰吗?……有时我想,如果我也变成厉鬼,是不是就能撕开这虚伪的宁静?……不,我不能。我答应过婉儿,要‘好好活着’。但这‘活着’,比凌迟更痛。或许,只有一场盛大的‘献祭’,才能洗净这一切……而我,将是祭品,也是执刀人。”
众人传阅这页手札,客院内一片压抑的沉默。字里行间弥漫的绝望与自我毁灭的倾向,令人心惊。
“献祭……执刀人……”飞燕喃喃重复,看向包拯,“包大哥,这……这听起来,他就像是……”
“像是一个决意用毁灭来完成复仇,并将自己也计算在内的悲剧角色。”公孙策沉声接口,目光锐利,“‘执刀人’……若他真以此自况,那么周王两家的命案,乃至可能更多的‘献祭’,似乎都有了最直接的动机和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