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雨,在后半夜终于停了。安定寺的客院里,油灯燃了一夜。
展昭裹着半干的蓑衣回来复命时,天边已泛起蟹壳青。他带回了确切消息:慧觉钻出墙洞回来后,径直回了自己僧房,再无动静。而尾随慧无而去的公孙策与飞燕,则发现慧无只是在寺内廊下静立了片刻,望了会儿雨,便也回房了,并无异常举动。
“看似风平浪静,”包拯听完汇报,手指轻扣桌面,“但越是平静,水下越是暗流汹涌。慧无昨夜出现在墙洞附近,绝非偶然。他要么是去查看慧觉是否留下痕迹,要么……那墙洞另有我们不知的用途,与他相关。”
公孙策用布巾擦拭着被雨气浸得微潮的衣袖,接口道:“眼下线索虽多,却像一堆散珠,缺一根主线串起。慧觉的可疑行径、三十年前的旧秘、密室手法、还有周王两家的案子……我们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将所有疑点都指向某个明确方向的突破口。”
“不错。”包拯点头,目光望向窗外小镇的方向,“我们初来乍到,所知有限。但有一人,似乎始终处于这些事件的边缘——清心油坊的林雨柔姑娘。”
飞燕正把玩着自己的发梢,闻言眼睛一亮:“包大哥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我们第一次在油坊见到她,就觉得她蒙着面纱神神秘秘的,而且看到……看到公孙策的时候,她虽然掩饰得好,但我总觉得她好像知道点什么。后来在油坊里,每次提到赵家旧事,她都避而不谈。”
凌楚楚也回忆道:“而且,她独自经营油坊,却能安然居住在这镇上,似与周围环境有种微妙的疏离感,像是刻意保持着距离。”
包拯看向公孙策:“公孙兄,你在油坊养伤数月,与雨柔姑娘接触最多。依你看,她可有什么异样之处?或者,是否曾提及什么让她格外忧心的事?”
公孙策微微蹙眉,努力回忆:“她……很安静,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劳作。但确实,有时会看着河水出神,眉宇间有化不开的忧色。我曾无意间听到她对来打油的邻居低语,婉拒了对方帮她‘寻个伴’的好意,只说‘在等一个人回来’。后来邻居走远,她独自在河边站了很久……似乎,她一直在担心某个人的安危,而那个人……逾期未归。”
“等人?逾期未归?”飞燕抓住了关键,“一个让她如此牵挂,却迟迟不回来的人?会不会……和镇上发生的这些事情有关?”
“这只是猜测。”公孙策严谨地说,“我并未听她提过具体姓名或缘由,或许只是寻常亲友远行。”
包拯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无论是否有关,雨柔姑娘是目前我们在这镇上,除了寺庙僧众和涉案家族外,唯一一个可能与旧事有所牵连、且相对中立的知情人。她或许知道一些我们尚未掌握的背景。楚楚,飞燕,还得再辛苦你们二人一趟。”
他看向两位女伴:“以关心邻里、女子间闲话家常为由,再去拜访雨柔姑娘。不必直接追问案件,只需留心观察,若她愿意,听听她的故事。尤其……留意她是否在为何人担忧,以及这份担忧,是否与我们正在调查的事情存在某种联系。”
“明白!”楚楚利落应下。
飞燕也收起玩闹神色,认真点头:“包大哥放心,这次我们一定注意方式方法。”
——
日头渐高,清心油坊后门,捶打油布的声响依旧规律。林雨柔看到再次联袂而来的楚楚和飞燕,面纱上的眼眸闪过一丝意外,但比起昨日清晨,少了几分下意识的戒备,多了些许复杂的疲惫。
“凌姑娘,庞姑娘。”她停下手中的活计。
“雨柔姑娘,又来打扰了。”楚楚笑容温和,将手中一个小纸包递过去,“昨日见你气色不佳,今日在镇上药铺抓药,顺便多带了一剂宁神的药材,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平日劳作辛苦,或许用得上。”
雨柔看着那包药材,没有立刻去接,眼中疑虑与一丝动容交织。飞燕赶忙补充,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和关心:“是啊雨柔姐姐,你就收下吧!咱们在这镇上也算是邻居了。看你一个人忙里忙外,还要……还要牵挂着在外的人,多注意身子才是。”
“牵挂在外的人”这几个字,轻轻触动了雨柔的心事。她接过药材,低声道谢,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楚楚顺势在旁边的石阶坐下,自然地接话:“出门在外,家人朋友相互挂念是常事。不瞒你说,我们这几个也是离家千里,彼此照应。有时候,心里惦记着谁,却又不知对方境况,那滋味最是难熬。”
飞燕也挨着雨柔坐下,托着腮,目光却看似不经意地扫过油坊简单的陈设,最后落在雨柔始终系在腰间的那个“柔”字佩上,赞叹道:“雨柔姐姐这玉佩真精致,平日里干活也戴着,一定很重要吧?”
雨柔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手指下意识抚上玉佩,仿佛那是她与过往世界唯一的脆弱链接。她没有回答关于玉佩的问题,却在沉默了片刻后,声音极轻地开口:“他……他说过会回来。开春就回来。可现在……早过了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