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晨光初透，安定县城外的官道上，一辆青篷马车不疾不徐地行驶着。车轮碾过尚带夜露的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轱辘”声。

车内，包拯闭目养神，指节无意识地轻叩膝头。凌楚楚靠窗坐着，不时掀起帘角望向窗外渐亮的山色。飞燕则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一会儿整理衣角，一会儿又凑到包拯身边：“包大哥，你说那个慧真大师，真的知道什么吗？”

“去了便知。”包拯睁开眼，目光清明，“飞燕，稍后到了寺中，切莫急躁。”

“我知道我知道。”飞燕应着，却又忍不住嘀咕，“我就是担心……公孙策还在清水镇呢，我们跑来这深山古寺，万一错过了什么线索……”

凌楚楚柔声安抚：“飞燕，包大哥安排周详。清水镇那边，吴县令已加派了人手暗中留意。我们此去安定寺，说不定能找到连接所有线索的关键。”

展昭坐在车辕上，闻言回头笑道：“飞燕姐姐，你就放心吧！有包大哥在，什么样的谜题解不开？”

说话间，马车已转入上山小道。道旁古木参天，晨雾缭绕，远处的钟声隐约传来，一声一声，清越悠远，涤荡人心。

——

约莫一刻钟后，马车停在半山腰一处开阔平台。众人下车，抬头望去，一座古朴庄严的寺院映入眼帘。青砖灰瓦，飞檐斗拱，“安定禅寺”的匾额高悬山门，墨迹苍劲。

山门虚掩，一个小沙弥正在门前洒扫。见有人来，忙合十行礼：“阿弥陀佛，几位施主早。”

包拯还礼：“小师父，我等从庐州来，特来拜会贵寺住持慧真大师，烦请通传。”

小沙弥打量四人，见包拯气度不凡，展昭虽年纪尚幼却眼神精亮，两位姑娘也容貌出众，便道：“住持正在早课，请几位施主随小僧至客堂稍候。”

一行人随着小沙弥进了山门。寺内庭院开阔，石板路洁净无尘，两侧古柏森森，虽值寒冬，仍透着苍翠生机。大雄宝殿内传来低沉的诵经声，檀香氤氲，令人心神不由沉静。

客堂布置简朴，几张竹椅，一方木桌，墙上悬着一幅笔力遒劲的“禅”字。小沙弥奉上清茶后便退下了。

飞燕捧着茶杯暖手，眼睛却好奇地四下打量：“这寺庙……倒真是清净。”

“佛门之地，本该如此。”凌楚楚轻声道。

不多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位须眉皆白、面容慈和的老僧缓步而入，身穿半旧褐色僧衣，手持乌木念珠，正是住持慧真大师。他身后跟着两位僧人：一位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清癯，气度沉静；另一位四十上下，身材微胖，眼神有些飘忽。

“阿弥陀佛。”慧真大师合十行礼，目光落在包拯脸上时，微露讶色，“包大人？前日方才见过，今日再次造访，可是案情有了新进展？”

包拯起身还礼：“大师记性好。实不相瞒，确实有些疑问，还需向大师请教。”

慧真大师微笑颔首，侧身介绍身后二人：“这是贫僧的弟子慧无，负责寺中接待与俗务；这是慧觉，乃老衲师兄，掌管经藏与讲经。”

那气度沉静的僧人——慧无——上前一步，合十行礼：“贫僧慧无，见过包大人，见过几位施主。”他声音温和，举止从容，确有一派沉静风度。

那微胖的僧人——慧觉——也合十行礼，只是动作略显僵硬：“贫僧慧觉，见过诸位。”

众人重新落座。慧真大师道：“包大人有何疑问，但讲无妨。”

包拯略一沉吟，道：“前日向大师请教游方僧之事，大师描述那人‘中等身材，偏瘦，面色略显苍白，约莫三十许人’，且‘右手腕上戴着一串深褐色檀木念珠’。这两日我等查访，发现周府管家周伯也曾见过类似之人，在周老爷出事前曾在周府外徘徊。”

慧真大师捻动念珠，缓缓道：“竟有此事？那位师兄只在敝寺挂单一宿，次日便辞行了。老衲确不知其去向。”

“大师可还记得，那人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比如口音、习惯动作，或是身上有无伤痕？”展昭忍不住插话问道。

慧真大师沉思片刻，摇头道：“那位师兄寡言少语，口音……似是江南一带，但又不太确切。至于伤痕……”他顿了顿，“老衲与之交谈不过一刻，未曾留意。”

飞燕眨了眨眼，忽然道：“大师，您说那人面色苍白，会不会是生病了？或者……受了伤？”

慧真大师看向她，目光温和：“女施主心思细腻。那位师兄气色确是不佳，眉宇间有郁结之色。但是否患病受伤，老衲不敢妄断。”

凌楚楚轻声问：“大师，那人挂单那夜，寺中可有什么异常？”

“异常？”慧真大师捻动念珠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寺中一切如常。那位师兄用过斋饭后便回房歇息，次日天未亮便悄然离去，未曾惊动他人。”

一直沉默的慧无此时开口，声音平静：“那日正值十五，寺中有月下诵经之仪。贫僧记得，那位师兄未曾参加，早早便歇下了。”

慧觉却似想起什么，道：“对了，那夜……贫僧半夜起身如厕，好像看见那位师兄房里还亮着灯。不过出家人有时夜读经书也是常事，贫僧也未在意。”

包拯将这些细节一一记下，又换了个话题：“大师，前日您提及赵家旧事，说赵明轩‘与佛有缘，却尘缘未了’，后来‘另有际遇’。不知这‘际遇’具体所指为何？”

慧真大师闭上眼，默念了一句佛号，才缓缓道：“明轩檀越散尽家财后，确曾来寺中求度。老衲见他心绪不宁，怨愤未消，便劝他暂缓出家，先云游四方，平息心魔。他……听从了老衲的劝告，自此离去，再无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