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安定县城,王家大宅。
与周府的雅致、赵宅的荒芜不同,王家宅邸处处透着商贾之家的务实与殷实。高墙内院落规整,屋舍众多,仆役穿梭,即便家主新丧,各项事务仍在管家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行,只是人人脸上都带着悲戚与惶恐。
包拯与展昭再次踏入王家,这次的目标明确——管家王忠。
王忠被唤到偏厅时,包拯仔细打量着他。这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老人,背微微佝偻,面皮焦黄,刻着深深的皱纹,眼睛不大,却透着精明与疲惫。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棉布袍子,浆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损,但干净整洁。此刻,他垂手而立,神态恭谨,眼圈红肿,显然是哭过。
“小人王忠,拜见包大人,展护卫。”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王管家不必多礼。”包拯示意他坐下,“本府有些关于王老爷的事,需向你求证。”
“大人请问,小人定当如实禀报。”王忠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王老爷突发心疾那晚,是你最先安排守夜和发现异常的吗?”
“是。”王忠点头,声音低沉,“那夜是小人值夜。老爷亥时末(约晚上11点)独自去了祠堂,说是要清点祭器,让小人子时初(晚上11点)去接他。可到了子时,老爷还没出来,小人去祠堂外唤了几声,无人应答,觉得不对,推门又推不开,这才赶紧叫了人,撞开门……就看见老爷他……”他说着,声音哽咽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门从里面闩着?”展昭追问。
“是,是里面用木闩闩死的。撞开后才看到……”王忠深吸一口气,似乎不忍回忆那惨状。
“王老爷平日身体如何?心疾严重吗?”
“老爷有心悸的毛病,有些年头了,尤其劳累或气恼时容易发作。平日里常备着‘丹参丸’。那晚……许是年底事务繁多,又或是祠堂阴冷,诱发了急症。”王忠答道。
“王家与周家、赵家,近来可有什么特别的来往或冲突?”包拯话题一转。
王忠愣了一下,摇头道:“回大人,王家主要经营药材和矿场,与周家(绸缎)、赵家(田产)行当不同,往来不算密切,年节礼节而已。冲突……更是没有。老爷常说,和气生财。”
“本府听闻,王管家你在王家侍奉多年,劳苦功高。”包拯语气平和,目光却锐利,“不过也听说,令郎数年前,似乎在王家矿上出了意外?”
这话仿佛一把无形的锥子,猛地扎进王忠竭力维持的平静里。他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疲惫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强烈的痛苦、悲愤,以及一丝极力掩饰却仍泄露出痕迹的怨恨!他的嘴唇哆嗦着,脸皮抽搐,半晌说不出话来。
偏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展昭屏息凝神,手悄然按在了腰间的短棍上。
良久,王忠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低下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大、大人……如何得知此事?”
“查案所需,自当了解相关人等背景。”包拯淡淡道,“令郎之事,本府略有耳闻,似乎赔偿有些纠葛?”
王忠的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喃喃道:“是……五年前,小儿在矿上干活,塌方……人没了。王家……赔了二十两银子。”他猛地抬头,眼中含泪,“二十两!我儿一条命啊!老爷说……矿上出事是常有的,按规矩就是这么多……我、我……”他喉头哽住,说不下去,只是老泪纵横。
丧子之痛,赔偿不公,积年累月,这无疑是极深的怨愤之源。王忠完全有理由怨恨王老爷,甚至王家。
“王老爷出事前几日,你可曾丢失过一块汗巾?”包拯问得突然。
王忠抹泪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掩饰过去:“汗巾?小人……记不清了。寻常物件,有时洗晾在外面,被风吹走也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