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清水镇,清心油坊。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河面上氤氲着一层乳白的水汽,将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树影都晕染得朦胧不清。油坊后院,榨油机的“吱呀”声有节奏地响着,混合着菜籽被烘炒后特有的焦香气,是小镇再寻常不过的烟火气息。
然而,这寻常之下,却涌动着极不寻常的心潮。
飞燕几乎一夜未眠。客室简陋的竹榻远不如她京中闺房的锦缎软褥舒适,但真正让她辗转反侧的,是心头那团交织着狂喜、剧痛、茫然和不肯死心的乱麻。他活着!这个认知像火焰般炙烤着她,带来生机,也带来灼痛。可他忘了,忘了她,忘了所有,像个陌生人一样看着她哭泣、崩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避让。
这种“失而复得”却又“得而非得”的折磨,几乎要将她逼疯。
——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身了,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前店和后院都还静悄悄的。她走到通往后院的门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公孙策——不,他现在是陈安——正蹲在井边,用一个木盆淘洗着成筐的菜籽。他挽着袖子,露出清瘦却线条流畅的小臂,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神情专注。晨光熹微,勾勒出他低垂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这画面宁静得近乎祥和,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飞燕心里。他本该执笔批阅公文,或是在灯下凝神推理,而不是在这里,像个真正的油坊伙计一样,做着这些最粗简的活计。
他似乎察觉到视线,抬起头,看到了门边的飞燕。他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淘洗菜籽,只是速度似乎快了些,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第八十七章
飞燕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酸涩,走了过去。
“早。”她开口,声音因为一夜干涩而有些沙哑。
陈安(公孙策)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打招呼,愣了一下,才低低应了一声:“早。”
飞燕蹲下身,就在他旁边,也不管地上的潮湿是否会弄脏她昂贵的裙裾。她随手拿起一把菜籽,学着他的样子在水里晃了晃,目光却始终胶着在他脸上。
“你……在这里习惯吗?”她问,语气小心翼翼,带着试探。
“还好。”他回答得简短,依旧没有看她,专注于手中的活计,“林姑娘待我很好。”
“林姑娘……”飞燕咀嚼着这三个字,心头的酸楚更甚。那个神秘的蒙面女子,成了他现在唯一记得、唯一信赖的人。“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以前是做什么的?从哪里来?”
陈安淘洗菜籽的动作停住了。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林姑娘说,想不起来,便不要强求。现在这样,也挺好。”
“挺好?”飞燕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又强行压下去,指甲掐进掌心,“你难道不想知道你是谁?你或许有家人,有朋友,有……有等你回去的地方!”
陈安终于抬起眼,看向她。那双曾经洞察秋毫、或锐利或温和的眼眸,此刻清澈见底,却也空空荡荡,映不出任何过往的痕迹。他微微蹙眉,似乎被飞燕话语中激烈的情绪所困扰,也有些不解。
“凌姑娘和那位庞姑娘说,我可能是你们认识的人。”他语气平静,“如果真是,我很抱歉。但对我来说,那都是陌生的过去。我现在是陈安,在这里,每日有事情做,有地方安身,便足够了。”
这近乎“认命”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否认都更让飞燕心痛。她猛地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陈安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想扶,手伸到一半,却又顿住,收了回去。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飞燕的眼睛。她看着他收回的手,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又挣扎着燃起一丝——至少,他的本能里,还有着关心人的影子,哪怕对象是一个“陌生人”。
她转身跑回了客室。片刻后,又走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方小小的、青玉私印。印钮雕成简单的覆斗形,印面阴刻篆文。这是当年在庐州时,公孙策惯用的私印之一,飞燕曾见过无数次,甚至偷偷拿在手里把玩过,对他修长手指握住这方小印、在公文或私信上钤下印记的姿态熟悉无比。离京前,她不知出于何种心思,鬼使神差地将这印与他的几件旧物一同收在了随身的小包裹里。
她走到陈安面前,摊开手掌,将那方青玉私印递到他眼前。
“这个,你认得吗?”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陈安的目光落在印章上,带着纯粹的审视和好奇。他伸出手,用还沾着水渍的手指小心地拈起那方小印,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翻过来辨认印文。他的动作自然而专注,就像在观察一件从未见过的、有趣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