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半晌,他抬起头,将印递还给飞燕,摇了摇头,眼神坦荡而困惑:“很精致的印章。但……不认得。是我的东西吗?”
最后一点侥幸的星火,彻底熄灭在飞燕眼底。她接过印章,冰冷的玉石硌着掌心,那凉意直透心底。他不认得。真的不认得。
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但她拼命忍住,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水逼回去。不能哭,至少不能在他面前再失控了。
这时,凌楚楚和林雨柔也从房中出来了。楚楚看到飞燕泛红的眼眶和手中紧握的印章,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心中暗叹。林雨柔则如常开始准备早间的活计,似乎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早饭后,楚楚主动帮忙收拾,状似无意地与林雨柔攀谈起来,话题渐渐引向了近日的见闻和安定县的案子。
“……听说那王家老爷死得蹊跷,祠堂里到处都是血,看着吓人。”楚楚一边擦拭柜台,一边说道,“不过听说仵作验了,那血有些不对劲,颜色气味都不太像人血,倒像是掺了别的。”
正在一旁默默整理量具的陈安,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耳朵似乎微微动了动。
林雨柔轻轻“哦”了一声,语气平淡:“是么?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听着便让人不安。”
楚楚继续道:“可不是。而且听说,人若真是被刀刺穿胸口,血喷出来的样子和死后慢慢流出来的,是大不相同的。有经验的仵作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的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陈安忽然抬起了头,眉头微蹙,像是思索着什么,嘴唇动了动,一句低语几乎是无意识地脱口而出:“创口血管断裂的瞬间,血压作用下,血液呈喷射状,色鲜红,有泡沫;若出血在心脏停跳后,多为缓慢渗出或流淌,色暗红淤积……”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语调平稳,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专业和笃定。
霎时间,整个油坊前店一片寂静。
楚楚猛地扭头看向他,眼中迸射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飞燕更是浑身剧震,死死捂住嘴,才没有惊叫出声!是他!这语气,这用词,这冷静剖析的姿态——是公孙策!绝对是公孙策才会有的反应!
林雨柔擦拭桌面的手也停了下来,面纱之上的眼眸闪过一丝极快的波动,似是惊讶,又似是……别的什么。
而陈安自己,在说完那句话后,也愣住了。他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困惑和茫然,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些话。他抬手扶住额头,眉头紧紧锁起,像是努力想抓住脑海中那一闪而逝的、模糊又熟悉的碎片,却徒劳无功,只带来一阵隐隐的抽痛。
“陈安?”林雨柔轻声唤他,语气带着关切,“你没事吧?可是头又疼了?”
陈安放下手,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发白:“没事……只是突然……有些奇怪的念头。”他看向楚楚和飞燕,眼神复杂,“那些话……我为什么会知道?”
凌楚楚强压住心头的激动,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道:“或许,这本来就是你知道的事情。陈安,你好好想想,在你不记得的过去,你是否……经常接触这类事情?比如,验伤,断案?”
陈安茫然地摇了摇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我不知道……一想,头就疼得厉害。”
飞燕再也按捺不住,冲到他面前,泪光闪闪,声音却充满了希冀:“你看!你知道的!你刚才说的,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知道!你就是公孙策!你只是暂时忘了!你会想起来的,对不对?”
面对她灼热的目光和近乎哀求的语气,陈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抗拒。他求助似的看向林雨柔。
林雨柔适时上前,温声道:“陈安,你先去后院歇息一下吧。凌姑娘,庞姑娘,他需要静养,不能受太大刺激。”
陈安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匆匆转身去了后院,背影甚至有些仓皇。
希望的火苗再次在飞燕心头猛烈燃烧起来,虽然伴随着更深的痛楚——他明明就在那里,那些属于“公孙策”的本能和知识也还在,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依然是那片名为“遗忘”的冰冷海洋。
楚楚轻轻揽住飞燕的肩膀,低声道:“别急,飞燕。至少我们现在知道,他的‘本能’还在。这是好事。慢慢来。”
飞燕用力点头,擦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哪怕只有一丝微光,她也要抓住,照亮他回家的路。
林雨柔默默地看着她们,面纱下的神情莫测。方才陈安(公孙策)那番无意识的专业话语,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平静的眼波深处,也漾开了一圈不易察觉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