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客室里寂静得可怕,只有飞燕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像受伤小兽的呜咽,在狭小的空间里低回盘旋,每一声都敲在凌楚楚的心上。
楚楚坐在榻边,手臂轻轻环着飞燕颤抖的肩膀,目光却凝重地投向那扇合拢的房门。门外隐约传来前店轻微的响动和林雨柔低柔的说话声,听不真切,却无端让这寂静更添几分悬疑。找到公孙策的狂喜已然褪去,留下的是一团更浓重、更复杂的迷雾。
失忆……后脑重创……河边救起……
这一切听起来合情合理,却又处处透着难以言喻的巧合。公孙策为何会出现在远离庐州、远离安定县城的清水镇河边?是何人袭击了他?他的随从和大夫又在哪里?而这位救了他的林雨柔姑娘,独居于此,蒙面示人,面对她们找上门来指认“陈安”就是失踪官员时的反应,未免太过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周到了。
飞燕哭了许久,哭声渐渐低微下去,变成了精疲力竭的抽噎。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泪痕交错,往日骄纵明艳的神采被巨大的打击消磨殆尽,只剩下一种破碎的茫然。
“楚楚姐姐……”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他真的不记得了……他不记得我了……”这句话她反复呢喃,像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又像是终于被迫承认。
“飞燕,”楚楚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紧了紧,试图传递一些力量,“人找到了,还活着,这是天大的幸事。失忆或许是暂时的,包大哥见多识广,或许有法子。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楚他遭遇了什么,是谁伤了他。”
提到包拯,飞燕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光,像是抓住了主心骨。“对……包大哥,还有展昭……要赶快告诉他们!”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因为情绪大起大落而浑身乏力,又是一阵眩晕。
“你别动,我去想法子递消息。”楚楚扶住她,“你在这里歇着,我出去看看。”
楚楚安抚好飞燕,轻轻推开客室的门。前店里,林雨柔正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本旧账册,似乎在看,目光却有些飘忽。陈安——或者说,失忆的公孙策——则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一张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块棉布,慢慢擦拭着几个量油的竹提子。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清瘦的侧影上镀了一层淡金,那专注而平和的姿态,与从前那个或锋芒毕露、或沉稳持重的公孙府尹判若两人。
听到开门声,两人都抬起头。
林雨柔放下账册,站起身来,目光平静:“凌姑娘,庞姑娘可好些了?”
“好些了,只是需要静养。”楚楚点点头,目光扫过公孙策,对方也看向她,眼神依旧带着疏离的礼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楚楚压下心头复杂的情绪,对林雨柔道:“林姑娘,我姐妹二人途经此地,偶遇故人……实属意外。眼下情形特殊,需得通知家中长辈前来。不知这清水镇,可有驿站或可靠之人能往县城送信?”
林雨柔沉吟片刻,道:“镇东头有家车马店,店主常往来县城,为人可靠。凌姑娘若要送信,我可让陈安引路前去。”
“不必劳烦陈安公子了。”楚楚连忙道,她不能让此刻状态不稳的公孙策离开视线,尤其是在这谜团重重的情况下,“只需告知地址,我自去便是。只是我妹妹……”她看了一眼客室方向,“还需暂借宝地休息,烦请林姑娘照看一二。”
“凌姑娘客气了,请便。”林雨柔并未坚持,详细说了车马店的位置。
楚楚又看了一眼安静坐在一旁的公孙策,后者接触到她的目光,微微颔首,便又低下头去,继续擦拭手中的竹提子,仿佛周遭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那种全然置身事外的陌生感,让楚楚心头又是一涩。
她不再耽搁,向林雨柔道了谢,便快步出了油坊,按着所指方向寻去。
油坊内,又恢复了平静,只有后院隐约传来的榨油声单调地响着。
林雨柔重新坐下,拿起账册,却久久未翻一页。她的目光落在窗边那个清俊却茫然的侧影上,面纱下的嘴唇微微抿紧,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难言的情绪,似是怜惜,似是忧虑,又似藏着更深的秘密。
公孙策——或者说陈安——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并无太多探究的欲望。失忆像一层厚厚的屏障,将他与过往的世界彻底隔绝。他只记得这几个月在油坊的平淡生活,记得是林姑娘救了他,给了他安身之所。至于自己究竟是谁,来自何方,为何受伤,那些纠缠着旁人的激烈情绪又因何而起,于他而言,都像是隔着浓雾看风景,模糊而遥远,引不起心底太多波澜。他甚至觉得,那位突然出现、情绪崩溃的庞姑娘,有些……吓人。
他轻轻放下擦亮的竹提子,望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清溪。河水静静地流着,带走了时间,也仿佛带走了所有沉重的过往。这样平静的日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
青螺山,安定寺。
古刹依山而建,殿宇庄严,古木参天,钟磬悠扬,果然是一派佛门清净地的气象。包拯与展昭在知客僧的引领下,见到了住持慧真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