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你认错人了吧?”
这短短六个字,像六把冰锥,狠狠扎进飞燕沸腾滚烫的心口。她猛地刹住脚步,停在离他只有两三尺远的地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泪水更加汹涌地滚落。
“公孙策……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伸出手想去抓他的衣袖,指尖却颤得厉害,“你看清楚!是我啊!我是飞燕!你不认识我了吗?你怎么可能不认识我?!”
她的动作和话语都带着一种崩溃边缘的癫狂。男子——现在或许该叫他陈安——被她逼得又退了一步,眉头皱得更紧,目光里除了困惑,更多了几分警惕和不安。他看了一眼随后赶到的、同样满脸震惊的凌楚楚,又看向飞燕,语气依旧客气而生疏:
“姑娘,在下陈安。确实不识得姑娘。姑娘是否……”
“陈安?什么陈安!”飞燕尖声打断他,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往日骄矜明艳的大小姐形象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濒临崩溃、执拗地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可怜人,“你是公孙策!庐州府尹公孙策!你看看我!你再看看!”她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又指着旁边的凌楚楚,“那楚楚呢?楚楚姐姐你也不认识了吗?”
陈安的目光投向凌楚楚,仔细看了两眼,仍是缓缓摇头,眼神清澈却空洞:“这位姑娘……在下也未曾见过。”
凌楚楚的心直往下沉。她比飞燕更早一步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些许理智。眼前这人,容貌身形确是公孙策无疑,可那眼神、那神态、那全然陌生的反应……做不得假。她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上前一步,轻轻拉住几乎要瘫软下去的飞燕,目光却紧紧锁住陈安:“这位……陈安公子,你说你不记得从前之事?你是何时、如何来到此地的?”
陈安见楚楚语气虽凝重,但还算镇定,戒备稍减,答道:“约是三四个月前,林姑娘在河边将我救起。我醒来时,便已在此,前事尽忘,连自己姓名出身亦不知晓。是林姑娘为我起的名字,让我在油坊安身。”
“林姑娘?”楚楚追问。
“便是这油坊的主人,林雨柔姑娘。”陈安说着,侧身让了让,“她此刻应在坊内。”
正在这时,油坊的门帘被掀开,一个女子走了出来。她身形纤瘦,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布裙,脸上蒙着一方浅色的面纱,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她先是看到门口对峙般的几人,目光在情绪失控的飞燕和神色凝重的楚楚脸上掠过,最后落在陈安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陈安,出了何事?”她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轻柔温和,却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
“林姑娘,”陈安微微颔首,让开位置,“这两位姑娘突然找来,似乎……将我错认成了旁人。”
林雨柔走上前,目光平静地看向楚楚和飞燕,欠身行了一礼:“小女子林雨柔,见过二位姑娘。不知二位为何事寻来?陈安他确系数月前被我于河边救起,伤势颇重,醒来后便失了记忆,过往一片空白。或许,只是容貌相似,令二位姑娘错认了。”
“不可能!天底下哪有如此相像之人!”飞燕挣开楚楚的手,死死盯着公孙策——不,是陈安的脸,泪水涟涟,“公孙策!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受伤了?是不是有人害你?你说话啊!你看看我!我是飞燕!飞燕!”
她又一次试图上前,陈安却再次后退,甚至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林雨柔,那神情,分明是一个失忆者对陌生纠缠的本能抗拒和依赖眼前唯一熟悉之人的无助。
林雨柔轻轻移步,略挡在陈安身前,面对情绪激动的飞燕,语气依旧平和却坚定:“这位姑娘,陈安头部受过重创,遗忘了所有前尘往事。你如此逼迫于他,于他康复无益,也恐惊扰了他的心神。或许,真是误会一场。”
“误会?”飞燕又哭又笑,状若癫狂,“你告诉我这是误会?那我这几个月算什么?我找遍了江南算什么?我……”她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飞燕!”楚楚惊叫一声,连忙将她扶住。
林雨柔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轻声道:“二位姑娘若不嫌弃,可先到坊内歇息片刻。陈安,去倒两碗水来。”
陈安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被楚楚扶住、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的飞燕,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油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