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坊内里比外面看着宽敞些，前店后坊的格局。前面是小小的店面，摆着几个油坛和量具，后面是榨油的工坊，传来隐隐的机器声响和更浓郁的油味。林雨柔引着楚楚将飞燕扶到店堂后面一间干净简朴的客室，让她在竹榻上躺下。

飞燕只是急火攻心，一时闭过气去，很快便悠悠转醒。一睁眼，看到这陌生的屋顶，先是一愣，随即记忆回笼，巨大的悲痛和绝望再次攫住了她，眼泪无声地流淌，浸湿了鬓角。

楚楚用湿帕子为她擦脸，心疼不已，却不知如何安慰。

林雨柔默默递上一碗温水，轻声道：“姑娘喝点水，顺顺气。”

飞燕不接，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门口。陈安端着一碗水走了进来，脚步放得很轻。他将碗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看了一眼榻上的飞燕，那眼神里有关切，有歉意，但更多的，仍是那种让飞燕心碎的陌生。

“姑娘……好些了吗？”他问，声音温和，却隔着千山万水。

飞燕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终于不得不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他记得如何倒水，如何行走，或许还保留着一些本能的知识与习惯，可他独独忘记了她，忘记了他们所有人，忘记了他自己是谁。

林雨柔在旁轻声解释：“陈安被救起时，后脑有撞击伤，昏迷多日。醒来后便是如此。他并非有意欺瞒或回避，实是……真不记得了。”

楚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向林雨柔，目光带着审视：“林姑娘，感谢你救命之恩。只是，我这位妹妹决不会认错人。陈安公子，无论他如今叫什么，他极有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失踪数月的庐州府尹公孙策。此事关系重大，涉及官身，也或许与他遇袭失忆有关。我们需立即通知包大人。”

林雨柔面纱后的眼眸微微波动了一下，沉默片刻，道：“小女子一介平民，救人不过是本分。至于陈安究竟是谁，若官家需要查证，小女子自当配合。只是……他如今伤势未愈，记忆全无，骤然得知过往，恐生变故。还望……稳妥行事。”

她的话合情合理，甚至颇为替“陈安”考虑。但楚楚总觉得，这女子沉静的眼波之下，似乎隐藏着更深的东西。她为何独居于此？为何蒙面？救起公孙策是巧合吗？还有她看着“陈安”时，那偶尔闪过的复杂眼神……

但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楚楚点头：“林姑娘放心，我们自有分寸。在包大人到来之前，还望姑娘能暂且照看……陈安公子，也容我姐妹在此稍待。”

林雨柔微微颔首：“二位请自便。”说完，她看了一眼沉默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些许茫然和无措的“陈安”，轻声道：“陈安，我们先去前面吧，让这位姑娘静静休息。”

陈安顺从地点点头，跟着林雨柔走出了客室，甚至没有再看飞燕一眼。

房门轻轻合上。

客室里只剩下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和窗外清溪潺潺的水流声。

飞燕蜷缩在竹榻上，将脸埋进臂弯，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找到了，人还活着，这原本该是天大的喜讯。可为什么，心却像被掏空了一样，比找不到的时候更疼，更绝望？

楚楚坐在榻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心中亦是五味杂陈。找到公孙策（她几乎已经肯定），是突破。可他失忆了，这意味着他可能无法提供任何关于失踪、关于可能遭遇袭击的线索。而救他的这位林雨柔姑娘，身上也透着谜团。

还有，包大哥和展昭那边，在安定寺又会发现什么？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开始朝着一个更庞大、更幽暗的漩涡中心汇聚。

而漩涡深处，那关于“三玉”的古老诅咒，赵家的血案，周王两家的离奇死亡，如同沉在河底的暗礁，正等待着浮出水面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