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安定寺位于安定县城东南方向约十里外的青螺山麓，而清水镇，则恰好处在安定县与邻县的交界地带，傍着一条名为“清溪”的河流，恰好位于安定寺的下游方向。从地理位置看，若有人从青螺山上的安定寺附近坠入山涧溪流，顺水而下，漂到清水镇附近被冲上岸，是极有可能的。

包拯决定分头行动。他与展昭前往安定寺拜访慧真大师，探查游方和尚的线索以及寺庙与“三玉”传闻可能的关联。而凌楚楚则提议，由她陪着飞燕，以“寻访本地风物、探查赵宅女鬼传闻是否另有隐情”为由，前往清水镇一带走访。一来可以散散心，缓解连日在凶案现场的压抑；二来清水镇靠近河流，或许……也能留意是否有关于“坠河之人”的零星消息。这个提议，更多是为了宽慰飞燕那颗始终悬着的心。

次日清晨，两路人马在县衙前分开。包拯与展昭骑马直奔青螺山。楚楚则雇了一辆轻便的骡车，带着飞燕，沿着官道，缓缓驶向清水镇。

一路上，飞燕异常沉默。她靠在车厢壁上，目光怔怔地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田垄、树林和远山。越是接近河流，她的心跳就越是不受控制地加快，手心也微微沁出汗来。理智告诉她，希望渺茫如同大海捞针，可情感上，却又无法克制那一点点卑微的期盼——万一呢？万一这河边，真有关于他的蛛丝马迹？

楚楚理解她的心情，并不多言，只是默默陪在一旁，留意着沿途的景致与人烟。

——

清水镇不大，却因着清溪的水运之利，显得颇为热闹。镇子沿河而建，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时近中午，码头上还有零星的船只装卸货物，扛活的脚夫号子声、妇孺浣衣的捣杵声、商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与安定县城内那种被诡案笼罩的压抑感截然不同。

骡车在镇口停下。楚楚付了车钱，与飞燕步行入镇。

“我们先找处茶寮歇歇脚，顺便打听打听。”楚楚提议。

飞燕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条在阳光下泛着粼光的清溪。河水不算太宽，水流平缓，岸边生着些芦苇，几只水鸭在近岸处嬉戏。她的心，也仿佛随着那水流，悠悠地荡着，无处着落。

两人寻了一处临河搭着凉棚的茶摊坐下，要了一壶清茶。楚楚状似随意地与摊主老妪攀谈起来，问起镇上近日可有什么新鲜事或陌生人来往。

老妪一边麻利地擦拭桌子，一边絮叨：“新鲜事？咱们这小地方，能有什么新鲜事？还不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要说生人……前几个月倒是有个外乡的姑娘，在镇西头盘下了个旧油坊，开了间‘清心油坊’，独自经营，平日里蒙着面纱，不大与人往来，怪神秘的。哦，对了，约莫三四个月前吧，好像是她从河边救起个落水的人，是个年轻后生，伤得不轻，在她那儿养了好久呢。”

“救人？”楚楚心中一动，与飞燕交换了一个眼神。飞燕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是啊，”老妪并未察觉异样，继续道，“那后生好像磕坏了头，醒来后啥都不记得了，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油坊那姑娘心善，收留了他，还给起了个名叫‘陈安’，说是从河里来的，盼他平安。那后生就在油坊帮着干点杂活，人挺斯文安静的，就是不太爱说话。”

从河里来的……失忆的年轻后生……

飞燕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摇晃起来。她“腾”地一下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竹凳，发出“哐当”一声响。

“那油坊在哪儿？！”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和紧张而变得尖利，甚至有些颤抖。

老妪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指向西边：“就、就在镇子西头，河边第二家，门口挂着‘清心油坊’的布幌子……”

话音未落，飞燕已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凌楚楚连忙丢下几个铜钱，急急追了上去：“飞燕！等等！”

飞燕此刻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油坊！去看那个“陈安”！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呼吸也变得急促而不规则。脚下的青石板路仿佛变得绵软而不真实，周围的嘈杂人声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镇西头很快到了。果然，河边有一排房舍，第二间是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铺面，门面不大，木质招牌上写着“清心油坊”四个字，墨迹已有些黯淡。铺门开着，隐约能闻到一股菜籽油特有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