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赵家故宅在城北。与周王两家的深宅大院不同，赵宅所在的位置已接近安定县城的边缘，再往外，便是起伏的山峦和零散的田亩。三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这座宅邸便迅速衰败下去，高墙坍圮，门户洞开，成了野草、藤蔓和种种不祥传闻的巢穴。

日头偏西时，包拯一行人来到了宅邸前。

残破的朱漆大门虚掩着，门上的铜环早已锈蚀脱落，只留下两个黑漆漆的凹洞，像一双盲了的眼睛，空洞地凝视着来人。门楣上的匾额斜挂着，“赵府”二字金漆剥落殆尽，模糊难辨。墙头上枯黄的蒿草在寒风里瑟瑟抖动，更添萧索。

吴县令只带了两个胆大的衙役陪同，此刻脸色也有些发白，指着宅子低声道：“包大人，就是此处了。自打腊月里闹鬼，附近百姓天一黑便绕道走，白日里也少有人靠近。”

凌楚楚艺高人胆大，率先上前，轻轻一推那虚掩的大门。“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冗长呻吟，门轴转动，扬起一片灰尘。一股混合着霉烂、尘土和淡淡腥气的阴冷气息扑面而出。

展昭紧随包拯身侧，小脸绷得紧紧的，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短棍上。他虽武功高强，但毕竟年纪尚小，对于“鬼”这类虚无缥缈的东西，心底难免有些发憷，只是强撑着不肯露怯。

飞燕挨着楚楚，探头往门内望去。只见前院荒草没膝，原本的石板路缝隙里钻出丛丛枯黄的杂草。正厅的雕花木门半塌，窗户纸破碎，像一张张咧开的黑洞洞的嘴。夕阳的余晖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光影，更显得庭院深深，鬼气森森。

“看来的确是荒了很久了。”包拯迈步踏入院中，踩在松软的枯草上，发出窸窣的声响。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角落，“吴县令，那‘女鬼’通常出现在何处？‘遗书’又是在哪里发现的？”

“回大人，”吴县令缩了缩脖子，指着通往后院的回廊，“据那几个后生说，白影是在那道廊下一闪而过。哭声……则飘忽不定，有时像在东厢，有时又像在西院。至于那封米汤遗书，是在后院小花园的石桌上发现的，那日正好下了场小雨，字迹显现出来。”

“先去发现‘遗书’的地方看看。”包拯道。

——

一行人穿过杂草丛生的前院，绕过坍塌了半边檐角的正厅，从侧面的月洞门进入后院。后院比前院更为破败，假山倾颓，小池干涸，一座小小的凉亭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柱子。石桌石凳倒是还在，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土枯叶。

展昭上前，小心拂去石桌中央的杂物。桌面上除了灰尘，并无他物。

“那封‘遗书’已被作为证物收走。”吴县令解释道，“据发现者说，当时纸就平铺在此处，被雨水打湿后，显出褐色字迹。”

包拯点点头，手指在冰凉的石头桌面上划过：“米汤写字，干后无色，遇水则因淀粉显色而现形，是民间常用的隐写之法。并非鬼魅，实是人为。”

他直起身，望向那道连接前后院的曲折回廊。回廊的漆柱颜色剥落，顶上的瓦片残缺，几根椽子斜刺里伸出来，在暮色中投下怪异的影子。

“走，去廊下看看。”

回廊的地板有些已经腐朽，踩上去发出“吱呀”的警告声。廊柱间挂着残破的蛛网，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这里的光线更为昏暗，即便是白日，也显得阴气沉沉。

“那几个后生，便是在此处看见白影？”包拯问。

“是，”一个跟着来的年轻衙役大着胆子答道，“那晚月色好，他们说白影就从这头，”他指着回廊一端，“飘到那头，身形模糊，脸特别白，一下子就隐到柱子后面不见了。”

包拯走到衙役所指的大致位置，蹲下身，仔细查看地板和廊柱。地板积灰很厚，但在一片相对干净的区域边缘，他发现了少许滴落的、已经凝固的蜡油痕迹，颜色微黄。旁边的朱漆廊柱上，大约齐人高的位置，也有几点不易察觉的蜡渍，以及一道浅浅的、新鲜的刮痕，像是有什么东西曾靠在这里，被匆忙移走时刮擦所致。

“蜡像。”包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人在此放置了身穿白衣的蜡像，利用月光和廊柱阴影，制造‘鬼影’一闪而过的假象。蜡像内置少量灯油或磷粉，可能使其面部在黑暗中泛出苍白微光。事后，再将蜡像移走或处理掉。”

“又是故弄玄虚！”飞燕撇了撇嘴，最初的紧张消散了些，但身处这荒宅之中，听着包拯的推断，还是觉得后背有点凉飕飕的。

凌楚楚则走到廊外，仰头看了看回廊的屋顶和周围的树木：“若是要在此处操控蜡像，或快速将其移走而不留明显痕迹，凶手需对宅院结构非常熟悉，且身手应不弱。”

“哭声呢？”展昭问，“蜡像可不会哭。”

包拯略一沉吟：“或许是在宅中不同位置预先放置了某种机括，如空竹筒连接，人在宅外或隐蔽处通过竹筒发声，声音便会在宅内回荡，显得飘忽不定。亦或是利用风吹过特定破损门窗、瓦罐发出的呜咽声，加以引导，令人疑神疑鬼。”

他边说，边沿着回廊继续向后院深处走去。众人跟随其后，穿过一道圆门，来到一处更为僻静的小院落，看样子像是内眷居住的绣楼所在。楼已半毁，楼下房间的门窗大多破损。

包拯的目光忽然被西侧一间厢房窗下的地面吸引。那里散落着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几块大小不一的、颜色各异的碎玉片，在夕阳余晖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查看。碎玉片质地并不均匀，有的碧绿，有的赤红，有的墨黑，但色泽略显呆板，雕工也略显粗糙，边缘有新的断裂碴口。

“这是……”吴县令也凑过来看。

“赝品。”包拯捡起一片碧绿色的，对着光看了看，“仿造青鸾佩的碎片。这些红色、黑色的，应是对应赤炎璧和玄龟玦。材质是普通的岫玉或石料染色，做工远不能与真品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