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包拯环视这精心布置却又漏洞百出的现场,“凶手希望我们认为,王老爷是在丑时前后遇害。但真实的死亡时间,可能更早。”
“那这块令牌呢?”飞燕指着被展昭用白帕托着的半块青铜令牌。令牌做工精细,边缘有龙纹,断裂处是新的,上面阴刻着一个“周”字。
“周家的东西。”吴县令道,“但周家咬定,他们家令牌管理严格,绝不会流落在外,更不可能出现在凶案现场。”
“若是凶手故意栽赃呢?”飞燕脱口而出,“就像这些假血、假脚印一样?”
包拯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祠堂门口,再次审视那串从门口延伸进来的滴落状血迹。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青砖地面,又抬头看了看门口的高度和门槛。
“飞燕,”他忽然开口,“你说,若是一个胸口被刺穿、血流如注的人,挣扎着从门口走到这里,”他指了指血泊位置,“大约需要走多少步?”
飞燕一愣,下意识地数了数地上滴落血迹的间隔:“大概……十几步?”
“以成年男子的步幅,十几步,约两丈余。”包拯站起身,“一个胸口插着利刃、血流不止的人,能走出这么远,还能让滴落的血量如此‘均匀’,甚至在中途没有摔倒、没有扶着任何东西留下血手印吗?”
飞燕顺着他的思路一想,立刻摇头:“不可能!疼也疼死了,肯定走不动,就算勉强走,血迹也应该是断断续续,越来越淡,而且肯定会想扶墙找支撑。”
“所以,”包拯目光清明,“这串滴落血迹,也是伪造的。凶手提着或用什么容器装着血,一边走一边滴落,刻意制造出凶手或死者受伤移动的假象。但他忽略了重伤者的真实状态,也忽略了血迹自然滴落的形态——过于均匀,反而成了破绽。”
吴县令已是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包大人明察秋毫!下官……下官当时只觉得现场骇人,血迹凌乱,像极了仇杀搏斗,却未曾想到这许多细节……”
“凶手很聪明,但也有些自作聪明。”凌楚楚总结道,“他布置了一个看似激烈的凶杀现场,却留下了太多不自然的痕迹。假血、顺序颠倒的香灰脚印、只有单向的窗外足迹、折断的更香、不合常理的滴落血迹……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王老爷先是因心疾暴毙,而后才有人进入祠堂,布置了这个‘刺杀’现场。”
“目的呢?”飞燕追问,“伪造现场,留下周家令牌,是为了嫁祸周家?可周家老爷也刚死,难道是为了制造两家互杀的假象?”
包拯沉吟不语。他再次走回那摊最大的血泊旁,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这片狼藉,看到了更深处的勾连。
“三玉传说,赵家旧事,周王两家的相继死亡,以及那‘遗书’上‘三玉索命’之语……”他缓缓道,“这一切,似乎都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着。凶手在刻意引导我们,将视线引向‘诅咒’与‘世仇’。”
他顿了顿,看向吴县令:“王老爷生前,可也如周老爷一般,对‘三玉’之说颇为在意?与赵家、周家,可有什么特别的恩怨纠葛?”
吴县令忙道:“王家是本地豪绅,主要经营药材和矿山,与周家(绸缎)、赵家(田产)来往不算特别密切,但三家皆是本地望族,逢年过节也有走动。至于恩怨……下官实不知详情。不过,听闻王老爷生前,确实颇为忌讳那‘三玉血咒’之说,家中晚辈甚至不许提及。赵家出事那会儿,王老爷还曾请道士来家中做过法事,说是‘避晦’。”
又是“三玉”。
飞燕觉得这个词像一道阴影,笼罩在安定县的上空,也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周老爷的死与诡异的画和灯有关,王老爷的死又牵扯出伪造的凶杀现场和指向周家的物证……这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这秘密,又与公孙策的失踪,有无关联?
离开王家祠堂时,日头已渐高。清冷的阳光照在青砖灰瓦上,却驱不散那萦绕在深宅大院里的阴森之气。
马车上,飞燕一直沉默着,望着窗外向后掠去的街景出神。
“飞燕,”楚楚轻声唤她,“可是累了?还是……又想起公孙策了?”
飞燕回过神,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低声道:“我只是在想,布局杀人的凶手,心思该有多缜密,又该有多狠毒。周王两家,在当地也算有头有脸,说没就没了……”她咬了咬下唇,“公孙策他……如果真在查什么事,撞破了什么,会不会也……”
“别胡思乱想。”楚楚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公孙策机智过人,吉人自有天相。我们现在查的案子,或许就能找到线索。”
前面的马车里,包拯与展昭也在低声交谈。
“展昭,你怎么看?”包拯问。
展昭思索片刻,道:“包大哥,此案手法虽故作复杂,但核心无非‘误导’二字。误导死因,误导时间,误导凶手身份,甚至想误导我们相信鬼神诅咒之说。凶手对周王两家的情况很熟悉,能接触到周家的画和隐秘,能进入王家祠堂布置现场,甚至可能持有周家令牌……此人,很可能与三家皆有渊源,或者,是能轻易游走于三家之间、不引人怀疑的人物。”
“比如,”包拯目光微凝,“一个游方的和尚?”
展昭点头:“那和尚在周老爷死前出现,绝非巧合。王家这边,是否也有类似的人物出现过,只是我们尚未查到?”
包拯望向车窗外熙攘的街道,声音沉静:“‘三玉’是锁,这些诡谲的命案是环。要解开锁,需找到那把关键的钥匙。而这钥匙,或许就藏在三年前的赵家旧案,以及那个……我们还未踏足的赵宅鬼影之中。”
——
回到县衙客院,众人对着带回的“烛龙盏”和《松鹤延年图》复制品(或详细临摹图)苦思冥想。那隐藏的鬼影咒文,究竟如何能被特定光线“激活”?
“或许,我们可以还原一下。”
包拯对展昭道,“可否寻一面铜镜、一盆清水与一盏油灯来?”
东西很快备齐。包拯令展昭将门窗掩上,室内顿时昏暗下来。他将铜镜斜置于油灯与那盆清水之后。摇曳的灯火先透过微漾的水面,再被铜镜精准捕捉、反射,投在对面的白墙之上——一个扭曲不定、张牙舞爪的模糊鬼影,赫然显现!
“啊!”飞燕轻呼,指着墙上,“这……这就是周老爷可能看到的‘画中鬼影’?”
“正是。”包拯微微调整铜镜角度与水盆位置,墙上的鬼影随之变形、闪烁,时而狰狞时而涣散,“凶手只需在那幅画的松干鹤羽间,用特制的反光矿物颜料勾画隐纹。夜间,当‘烛龙盏’的烛火,与特定时辰从窗孔入射的月光,以精确角度交汇于画上,这些隐藏的图案便会被‘激活’,投射出恐怖的影像。所谓‘诅咒显灵’,实则是一套精心计算的光影把戏。”
飞燕看得入神,忽然拍手:“我懂了!就像我小时候用铜盆装水,在太阳底下晃,能把光斑打到屋顶上跳舞一样!都是光在作怪!”
包拯闻言道:“不错,飞燕此番比喻,倒是颇为贴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