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以将一个本就心神不宁的人活活吓死。”展昭接道,小脸上满是凝重。
“不止。”包拯走回卧榻边,指着铺在榻前的那张织工精美的波斯地毯,“你们看这里。”
地毯中央,恰好位于卧榻人形印痕前方半步的位置,有一小片铜钱大小的焦黑痕迹,周围的羊毛蜷曲炭化,与周围鲜艳繁复的花纹格格不入。
“灯盏原本放在这里?”包拯看向周伯。
周伯努力回忆:“是……老爷有夜读的习惯,常将灯烛放在榻边这张矮几上。那晚……那晚似乎也是如此。”
包拯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摸那片焦痕。痕迹很新,炭化的部分很脆弱。
“烛火正常燃烧,焰心温度虽高,但若不倾倒,很难将厚实的地毯灼穿炭化。”包拯沉吟道,目光再次投向窗棂,又回望卧榻,在心中估算着距离和角度,“展昭,周老爷出事那晚,天气如何?”
展昭显然早已做过功课,立刻答道:“据县衙记载和更夫回忆,腊月廿八夜,晴朗无云,子时前后,明月当空,位于东南方。”
包拯快步走回窗边,“哗啦”一声推开了那扇支摘窗的上半扇。清冷的空气涌入,窗外是一个小巧的后园,几株老梅树虬枝盘结,一方小池塘结了薄冰。他抬头望了望天空,又回头目测卧榻与窗户的距离、角度。
“若在子时,明月升到东南方这个高度,”他喃喃自语,手指在虚空中比划着,“月光从这扇窗斜射而入,恰好能照到榻边矮几的位置。”
飞燕脑子转得飞快,立刻跟上了他的思路:“大人是说,月光透过窗纸上原先镶嵌的那块水晶或琉璃——那可能是个透镜!——聚焦在灯盏的某个部位,导致局部温度骤升,甚至可能点燃了灯盏里某些特殊的东西?”
“极有可能。”包拯的目光落回那盏静静躺在几上的烛龙盏,“此灯造型奇特,若是双层夹壁结构,内藏硫磺、硝石或其他易燃爆燃之物,遇聚焦日光或强烈热源……”
“‘砰’的一声,火光骤起,甚至可能伴随闷响!”凌楚楚接口,眼中闪过恍然之色,“周老爷本就因画中鬼影心神失守,惊惧不安,再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火光巨响一吓……”
“心胆俱裂,猝然而亡。”包拯缓缓道出结论。
书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窗外寒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呜咽。
许久,展昭才沉声道:“好精密狠毒的算计。凶手不仅要懂天文星象以推算月光角度,知晓光学透镜之理,还要深谙绘画技巧以制作隐画,更要清楚周老爷患有心疾、熟知其生活起居规律。甚至……可能还需要懂得一些炼丹制药之术,以配制灯盏内的爆燃之物。”
包拯走到书案前,再次凝视那幅《松鹤延年图》,语气凝重:“更要紧的是,此人需对周家、对‘三玉传说’、乃至对赵家旧事,有极深的了解。这幅隐藏咒文的画,绝非泛泛的恐吓。”
飞燕猛地想起什么,转头急切地问周伯:“周老爷死前几日,可有什么反常举动?见过什么特别的人?收到过奇怪的信件物品?”
周伯拧着眉头,竭力回忆:“那几天……老爷确实心神不宁,常常独自叹息,念叨什么‘劫数’、‘赵家那丫头阴魂不散’……哦!对了!死前大概三四日,有个游方和尚来化缘,老爷平日并不怎么理会这些,那天却破例将那和尚请进了书房,闭门谈了有近半个时辰。”
“和尚?”包拯目光陡然一凝,“何等样貌?如何打扮?”
“约莫……三十出头,面皮白净,看不出具体年纪。穿着普通的灰色僧衣,背着个旧包袱。”周伯努力描述,“说话声音挺温和,一直微微低着头,看不清全貌。走的时候,老爷亲自送到二门,还让账房支了十两银子给他,说是香油钱。”
“可曾留下法号?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周伯摇头:“那和尚没主动说,老爷也没问。只记得……他右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颜色是深褐色的,珠子不大,但油光发亮,像是盘捻了许多年。”
深褐色佛珠。
飞燕的心毫无征兆地重重一跳。一个模糊的画面闪过脑海——公孙策似乎也有一串常戴在腕上的深色念珠,说是早年病中在相国寺所求,用以静心。
不,不可能!她用力甩头,像是要甩掉这不吉利的联想。公孙策是官身,是儒生,怎会做游方和尚打扮?定是巧合。
包拯又仔细询问了和尚来访的具体时辰、谈话内容(周伯在门外只隐约听到“因果”、“旧债”几个词),以及周家近日有无其他异常,才命展昭将烛龙盏、那幅《松鹤延年图》、还有那点水晶碎渣,一一用油纸布包好,贴上封条,准备带回县衙仔细检验。
临出门前,飞燕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这间书房。
清晨的天光已完全透入,在波斯地毯上投下清晰的窗格影子。那片深褐色的人形汗渍,在光亮下显得愈发突兀刺眼,像一道烙在这华美屋宇里的、无法愈合的丑陋伤疤。
周雍死前最后一刻,究竟看到了怎样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画中那扭曲的鬼脸,是否真如他所恐惧的那样,是“赵家那丫头”的索命幽魂?
那个神秘出现又悄然消失的游方和尚,在这出精心策划的死亡戏剧里,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马车载着沉默的众人驶回县衙。飞燕撩开车帘,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安定县的街景。店铺陆续开张,行人渐多,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隐约传来,这座小城正在苏醒,展现着它看似最寻常不过的市井清晨。
可她却觉得,这平静的街巷之下,仿佛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像被厚厚冰层覆盖的河面,看似坚固平稳,实则冰下水流湍急汹涌,不知何时便会“咔嚓”一声裂开巨口,将一切吞噬。
公孙策,你在这座城的某个地方吗?
如果你在,你看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
如果不在……茫茫天地,我又该去何处寻你?
她松开紧握车帘的手,指尖已被自己掐得生疼。缩回袖中,再次握住那支冰凉的白玉燕字簪。坚硬的玉石棱角硌着掌心柔软的肌肤,带来清晰而持久的痛感。
这痛,让她清醒。
也让她牢牢记住,她为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