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周府的宅邸在城东，占了整整半条街。朱漆大门如今紧闭，门楣上挂着两盏惨白的灯笼，在清晨料峭的寒风里晃晃悠悠，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将那石阶上的残雪映得一片凄清。

包拯一行人到的时候，周府管家周伯已候在门外多时。老人约莫六十上下，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深灰色棉袍，眼圈红肿，面色灰败，见了包拯便颤巍巍要跪：“青天大老爷，您可要为我家主人申冤啊……”

展昭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老人家不必多礼，带我们看看现场。”

周伯用袖子抹了抹眼角，连声称是，侧身引着众人入内。

穿过垂花门，便是宽敞的前院。庭院深深，布局规整，假山、鱼池、回廊一应俱全，却掩不住一股扑面而来的萧瑟衰败之气。漆色斑驳的廊柱，石缝里恣意生长的枯黄杂草，匆匆低头走过的仆役脸上惊惶未定的神色……无一不在诉说这座宅邸刚刚经历的重创。

书房位于后院东侧，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青砖灰瓦，颇为雅致。楼下是主人日常读书休憩之处，楼上则用作藏书。

命案发生在楼下书房。

周伯用一把黄铜钥匙打开门锁，“吱呀”一声推开门。一股复杂的气味随即涌出——陈年书卷的墨香、驱虫的檀香味、淡淡的灯油焦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死亡现场的滞闷气息。

书房宽敞明亮，三面皆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整齐码放着各类典籍。南面是一排支摘窗，此刻紧闭着，窗纸洁白。窗下置着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文房四宝井然有序，一方歙砚里的墨迹早已干涸板结。书案对面，靠东墙设着一张紫檀木卧榻，榻上铺着锦缎褥子——周老爷的尸体便是在此处被发现。

如今尸体早已移走，卧榻上只留下一片深色的人形印痕，边缘颜色尤深，浸出一种不祥的暗褐色。仵作曾说，那是极度的恐惧之下，人体渗出的冷汗。

包拯走到卧榻前，俯身仔细查看。他目光沉静，手指虚按在褥子上，仿佛在感受当日残留的气息。展昭在旁低声道：“据记录，周老爷是仰面躺卧，双手交叠置于胸前，右手紧握成拳，那块‘无瑕’的青鸾佩便在其中。发现尸身的丫鬟说，老爷面目狰狞，双目圆睁，似是看到了极为可怖之物。”

“玉佩现在何处？”

“在县衙证物房封存。”展昭答，“吴县令说，当时费了不小力气才将手指掰开。那玉……他描述得神乎其神，说是在日光下剔透如碧水，确实看不出丝毫裂痕瑕疵。”

飞燕在房间里缓缓踱步，她的目光像梳子一样细细篦过每一处角落：高耸的书架间隙、多宝阁上的瓷器摆件、墙上的山水字画。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窗边一张红木小几上。

几上端正地摆着一盏灯。

灯高约一尺，通体青铜铸造，形制古朴奇崛。灯座是一只盘绕的异兽，龙首蛇身，鳞甲细密清晰，兽爪遒劲，紧紧抓住下方的莲花形底座。异兽昂首向上，龙口大张，衔着一只浅腹圆形的灯盏。盏内还残留着少许已然凝固的浅黄色灯油，一根灯芯烧尽了，只剩一小截焦黑的线头，突兀地立在油渍中央。

“这就是那盏‘烛龙盏’？”飞燕问。

跟在门边的周伯连忙探头答道：“回小姐话，正是此灯。是我家老爷年前从‘博古斋’淘换来的，据掌柜说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玩意儿。老爷很是喜欢，说夜里点燃，烛火映照下，这兽眼处会隐隐泛出红光，栩栩如生。他还特意让人配了上好的清油，加了龙涎香，说是这样烟气少，不熏书卷。”

凌楚楚也走近细看，她江湖经验丰富，对各类机关、药物更为敏感。她微微俯身，轻嗅了嗅盏内残油，秀眉微蹙：“这油里除了香料，似乎还有一点极淡的……硫磺味？或是别的什么，很轻微，但不对劲。”

包拯闻言，目光一闪，却没有立即说什么，而是走到了窗边。

窗户是典型的支摘窗，下半扇固定，上半扇可以支起通风。窗纸是崭新的高丽纸，糊得平整光滑，唯有右上角靠近窗框的地方，有一小块巴掌大的补丁，颜色比周围略深一些，像是后来补贴上去的。

展昭早已蹲在窗下，手指在窗棂木质纹理上细细摸索。忽然，他指尖一顿，从一道不起眼的木缝里，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剔出一点微小的、晶莹的碎渣。

“包大哥，您看这个。”

包拯接过，举到窗前透入的天光下仔细观察。碎渣极小，无色透明，边缘锐利，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如星的光芒。

“是水晶。”包拯判断道，“或是质地极纯的琉璃。硬度很高，不似寻常饰物碎片。”

“这窗框上怎会有水晶碎渣？”飞燕凑过来，满是疑惑。

展昭又仔细检查了那块颜色略深的窗纸补丁。他轻轻掀开补丁一角，发现下面的木质窗格上，竟然有一个米粒大小、形状十分规整的方形凹槽，凹槽内壁光滑，边缘整齐，绝不可能是虫蛀或腐朽所致。

“包大哥，这里原先应该镶嵌着什么东西。”展昭肯定地说，“可能是后来脱落了，也可能是被人故意取走了。”

包拯不语，转身走向墙壁。

西墙上，挂着那幅关键的《松鹤延年图》。画是绢本设色，篇幅不小。画中古松枝干虬劲，松针如盖；松下两只仙鹤，一仰首鸣叫，一低头觅食，羽毛洁白，姿态飘逸。笔法老练，设色清雅，确是一幅上乘之作。

包拯站在画前凝神看了片刻，忽然伸手，用指尖极其轻微地掀了掀画轴的上缘。

画后的墙壁，颜色明显比周围浅淡，显然是常年被画幅遮挡，未曾沾染日照尘灰。而在那浅色的墙面上，赫然有几道极其细微的、平行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刮擦过。

“把画取下来。”包拯沉声道。

展昭应声，与周伯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整幅画从墙上取下，平铺在宽大的书案上。包拯俯身，几乎将眼睛贴到画面上仔细察看。飞燕、楚楚也围拢过来。

画面上的松针层层叠叠，鹤羽根根分明，乍看之下，除了画功精湛，并无异样。包拯示意展昭将一侧的窗帘稍稍拉拢，减少直接入射的强光。然后，他慢慢调整画轴的角度，让窗外散射进来的天光，以一种倾斜的角度掠过绢布表面。

奇迹发生了。

在特定的侧光照射下，那些浓淡交织的墨色、石青、赭石颜料，其纹理走向悄然发生了变化！松树干上某个扭曲的疤节处，墨迹隐隐勾勒出一张扭曲的人脸轮廓，眉眼倒竖，口鼻歪斜，仿佛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在无声呐喊。而仙鹤翅膀上那些看似随意的羽毛线条，在光影明暗的衬托下，竟组成了几个笔画怪异、难以辨认的古篆字！

“这……这是……”周伯吓得倒退一步，老脸煞白。

凌楚楚凝神辨识，低声念出：“像是……‘咒’……‘血’……还有一个字，看不清，像是‘偿’或‘索’……”

飞燕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梁爬上来：“这画被动了手脚！是用特殊的颜料画上去的，平常看不出来，只有在特定的光线下才会显形！”

“不错。”包拯直起身，眼神锐利如刀，“并非寻常矾水，可能掺入了某种遇光易显色或反光的矿物粉末。画艺高超，巧妙地将这些‘鬼影’和‘咒文’隐藏在了正常笔触之中。周老爷夜间独坐，烛火摇曳，光线角度变换，这些隐藏的图案便会若隐若现，加上心理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