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残冰，发出恼人的吱呀声，像老旧的骨头在呻吟。

安定县的城门在铅灰色的暮色里显出轮廓，墙砖斑驳，缝隙里的积雪脏兮兮的，像是凝固了许久的泪。包拯的马车在城门前缓缓停下，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露出一张黧黑却棱角分明的脸。他眉头微蹙，打量着这座传闻中接连发生诡案的小城。

展昭早已利落地翻身下马，青灰色的僧袍在寒风里纹丝不动。他将文书递给守城兵卒时，那小兵被他明明稚气未脱、却沉静如水的眼神看得一凛，验看后忙不迭恭敬放行。

车厢里，凌楚楚挨着飞燕坐着，敏锐地察觉到身边人的紧绷。飞燕的手指死死抠着车窗边缘，指尖泛白，一双总是灵动跳脱的大眼睛此刻直勾勾地盯着帘外掠过的每一个行人、每一处街角，每一次希望燃起又迅速熄灭的循环，让她的脸色在车厢的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

“飞燕，”楚楚轻声唤她，握住她冰凉的手，“到了。”

飞燕恍若未闻，直到马车彻底停在县衙门前。门楣上“安定县衙”的匾额有些歪斜，两旁石狮子被岁月磨去了威严，只剩下憨钝的模样。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却卡在胸腔里，又冷又涩。

县令吴庸是个面皮白净的中年人，此刻却顶着眼下两团浓重的乌青，像是多日未曾安枕。他疾步迎出来，作揖时宽大的袖口都在不易察觉地颤抖：“下官吴庸，恭迎包大人、展护卫、庞小姐、凌姑娘！寒舍已备好……”

“客套话免了。”包拯抬手打断，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他径自往衙内走，青布直裰的下摆带起一阵微寒的风，“先说案子。刑部转来的文书语焉不详，三起命案，究竟如何个‘诡’法？”

吴县令擦着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小步跟上：“是、是……实在是案子太过蹊跷，下官见识浅薄，不敢妄断，才斗胆惊动包大人。”

一行人进了后堂。炭盆烧得正旺，噼啪作响，却似乎驱不散屋宇深处透出的那股阴冷气。吴县令命人上茶，自己站在下首，从袖中取出一沓卷宗时，手指还有些发颤。

“第一起，是城东周家老爷，周雍。”他翻开第一页，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腊月廿八夜里，死在自家书房。仵作反复验过，体表无外伤，腹内无毒，说是……惊吓过度，心脉骤停而亡。”

“吓死的？”飞燕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显得有些尖。

吴县令看向这位一身锦绣、眉眼间带着骄矜却难掩憔悴的庞大小姐，赶紧点头：“正是，庞小姐。怪就怪在，周老爷咽气时，右手紧握成拳，掰开后，里面是一块玉佩。”

包拯接过卷宗，目光快速扫过：“玉佩有何特别？”

“那玉通体碧青，雕的是凤鸟纹，温润无瑕，是上好的古玉。”吴县令顿了顿，压低声音，“可据周家下人说，他们祖传的‘青鸾佩’，因着百年前的旧事，是有一道天然裂痕的，象征着……嗯，一些不祥之说。可周老爷手里那块，完美无缺，光照上去，连一丝纹理杂色都无。”

“掉包了？”展昭抱着手臂，站在包拯身侧，虽年纪最小，语气却老成。

“下官起初也这么想。可周家坚称，密室书房，无人能进，那玉就是他们传家的青鸾佩无疑。”吴县令苦笑，“更怪的是现场——书房里点着一盏造型奇古的青铜灯，灯座刻着‘烛龙’异兽，灯油未尽却自熄了。墙上挂着一幅《松鹤延年图》，周老爷死前几夜，总对着画发愣，念叨有影子在动。”

包拯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这是他想问题时的习惯动作：“第二起。”

“第二起是城西王家老爷，王祐。”吴县令翻页，“正月初七，死在自家祠堂。胸口插着祭祀用的青铜刀，满地是血，看着像仇杀。可仵作验尸后发现，那刀是死后才插进去的，创口边缘无生活反应。王老爷真正的死因，是突发心疾。”

凌楚楚英气的眉毛一挑：“伪造刺杀现场？为何？”

“这正是蹊跷之处。”吴县令道，“现场还留下半块周家的令牌，以及……大量用朱砂混着鸡血伪造的血迹。墙上、地上，泼洒得到处都是，刻意营造搏斗场面，可仔细闻，那血腥味不对。”

包拯抬眼，目光锐利：“第三起，赵宅。”

听到“赵宅”二字，吴县令的脸白了几分，声音也更低了：“那宅子……在城北，三年前赵家出事后就荒废了。可自打腊月起，夜里总有女人哭声传出，还有白影子在回廊下飘。初十那晚，几个胆大的后生翻墙进去，真撞见一个‘女鬼’，脸白如纸，在月光下一晃就没了踪影。”

展昭轻哼一声：“装神弄鬼之徒。”

“下官也如此认为，当即派人搜查。”吴县令继续道，“结果在廊下找到了蜡油融化的痕迹和一个简单的木架，应是制作蜡像所用。此外，还在院中石桌上发现一封‘遗书’，是用米汤写的，雨水打湿后才显出字迹——上面写着‘欠债血偿，三玉索命’。”

“三玉？”包拯捕捉到这个反复出现的词。

“是本地流传多年的老传说。”吴县令解释，“赵、周、王三家，祖上各得一块宝玉：青鸾佩、赤炎璧、玄龟玦。有说三玉合一能活死人、肉白骨；也有说三玉沾染祖上血咒，乃不祥之物，永不可合。这些年……三家皆人丁凋零，赵家更是三年前就……”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