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京城的第一场雪落下时,飞燕正在书房整理杭州案的卷宗。
炭盆烧得正旺,她却觉得指尖冰凉。窗外雪片簌簌,落在庭中那株老梅枝头,积了薄薄一层白。她停下笔,望着梅枝出神——公孙策离开那日,杭州的银杏还未黄透,如今京城已入深冬。
四个月了。
起初尚有书信。从扬州驿站来的第一封,字迹工整,只说“沿途平安,眼伤无碍”。第二封自庐州府衙发出,谈的是积压公务与秋赋核查,末尾附了句“江南湿冷,京中想必更寒,添衣”。
然后,便再没有然后。
飞燕问过包拯,包拯只说“许是公务繁忙”。展昭暗中派人往庐州打听,回话说“公孙大人九月末便离府,说是往南巡回县乡,归期未定”。
巡回县乡。飞燕那时还想,这人果然是个劳碌命,伤都没好全就四处跑。
直到腊月初八。
那日清早,包拯被急召入宫。飞燕在府中等了整日,黄昏时包拯回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展昭跟在他身后,垂着眼,不敢看飞燕。
“出什么事了?”飞燕放下茶盏,声音有些颤。
包拯沉默许久,才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报,轻轻推到她面前。
是庐州府呈给刑部的公文,字句冷硬如刀:
“……府尹公孙策,于九月廿六离府,称往安定县巡查。随行亲卫二人、大夫一人,车马一驾。原定十月十五返,逾期未归。十一月初,于庐州与安定县交界荒山,发现坠崖马车残骸,崖下有血迹,寻获亲卫佩刀一柄、药箱残片若干。三人踪迹全无,疑似遇袭坠崖。公孙策下落不明,已呈报有司,请协查……”
飞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三遍。
然后她抬起头,很轻地问:“什么叫‘下落不明’?”
包拯别开脸。
展昭低声道:“庐州府的人搜了半个月,那片悬崖下是深涧,水流湍急,下游十里都找遍了……只找到这些。”
飞燕点点头,站起身。动作很稳,甚至还记得把奏报折好,放回桌上。
“我去沏茶。”她说。
转身的瞬间,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飞燕姐姐!”展昭疾步上前扶住她。
飞燕靠在他臂弯里,睁着眼,看着地面青砖的纹路。视线模糊了,又清晰,又模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楚楚赶来时,飞燕已经坐在榻上,包拯握着她的手,展昭站在门边,一拳砸在门框上。
“飞燕……”楚楚在榻边跪下,将她搂进怀里。
飞燕一动不动,任由她抱着。过了很久,她才极缓地转过头,看向包拯:“不是真的,对不对?”
包拯喉结滚动,说不出话。
“他答应过的。”飞燕声音轻得像雪落,“他说到了庐州,会来信报平安。公孙策从不食言。”
楚楚的眼泪砸在她手背上。
飞燕慢慢抽回手,看着手背上那滴水痕,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眼神空茫茫的:“我要去江南。”
“飞燕,”包拯沉声道,“现在不行。庐州府和沿途州县都已派人搜寻,朝廷也会加派人手。你此刻去,无济于事,反而……”
“反而什么?”飞燕打断他,声音陡然尖利,“反而碍事?反而添乱?包拯,那是公孙策!他不见了!你让我坐在这里等?等什么?等他的尸首漂上来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喊出来的。
喊完,她自己先愣住了。然后整个人开始发抖,越抖越厉害,牙齿磕在一起,咯咯作响。
楚楚紧紧抱住她:“飞燕,飞燕你别这样……公孙策福大命大,不会有事,一定不会……”
飞燕在她怀里蜷成一团,终于哭出声来。
那哭声压抑极了,像受了重伤的幼兽,呜咽着,颤抖着,不肯放出全部悲恸,却比嚎啕更令人心碎。
——
圣旨当日便下了。
加派三百禁军,协同庐州、扬州、江宁三府衙役,沿官道、水路、山野全面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包拯和展昭亲自南下,在庐州与安定县之间的山林里,一寸一寸地找。
悬崖下的深涧,他们沿河走了十七趟。展昭甚至绑了绳索下到崖壁半腰,在荆棘丛中找到一片靛青布料——与公孙策离京时所穿外衫的料子一样。
飞燕留在京城,等。
她不再哭,也不再问。每日晨起,先看有没有新的消息。然后去书房,继续整理卷宗,誊抄文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偶尔写着写着,笔尖会顿住,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团,她盯着那团墨渍出神,半晌才回过神来,将纸团了扔掉。
楚楚每日陪着她,有时带来些点心,有时只是坐着做针线。两人都不怎么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
腊月二十三,小年。
包拯和展昭回来了。带着一身风雪,和满眼的疲惫。
飞燕站在廊下等他们。看见两人空着手进门,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没有?”她问。
包拯摇头。
展昭哑声道:“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了。那片山太大,山洞、废庙、猎户屋……甚至乱坟岗都翻过。下游三十里内的村镇全问遍了,没人见过他。”
飞燕点点头,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他们问:“亲卫和大夫的尸首……也没找到?”
包拯沉默片刻:“悬崖太高,若坠入深涧,可能冲往下游更远处。已经派人继续往江宁方向搜寻。”
“也就是说,”飞燕缓缓转身,看着他们,“也有可能,他们根本没死,只是被人带走了。公孙策也是。”
展昭欲言又止。
包拯沉声道:“飞燕,现场有打斗痕迹。马车是被推下悬崖的,崖边石上有刀痕。亲卫的佩刀上有缺口,是与人交过手的。这是谋杀,不是意外失踪。”
“所以呢?”飞燕往前走了一步,眼睛亮得吓人,“所以他一定死了?包拯,你查案时不是最讲究证据吗?尸体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在尸首在哪儿?”
包拯闭了闭眼:“飞燕,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还活着。”
“那就别说这种话!”飞燕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行压下去,颤抖着,“一天没找到尸首,他就一天还活着。我信。”
她说完,扭头进了屋,砰地关上了门。
楚楚想跟进去,被包拯拦住:“让她静静。”
当夜,飞燕去了包拯书房。
她眼睛红肿,但神色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包大哥,我在想,会不会是青驹的余党?或者张尧佐的人?公孙策在杭州坏了他们的大事,他们报复。”
包拯其实早已想过这种可能。庐州的奏报里也提到,现场虽被雨水冲刷过,仍能看出不止一人的足迹。这不是普通的山贼劫道。
“有可能。”他如实说,“但若真是他们,为何要带走公孙策?杀了他抛尸,不是更干净?”
飞燕瞳孔一缩:“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留他活口?”
“或许是为了逼问什么,或许是另有所图。”包拯看着她,“飞燕,若真是他们,你更不能去江南。那些人手段狠辣,你独自去太危险。”
“那就让他们来!”飞燕咬牙,“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飞燕的人!”
话音落,她自己先怔住了。
包拯叹了口气:“飞燕,听我说。皇上已密令江宁、庐州两府暗中查访青驹余孽的动向。若真是他们所为,朝廷绝不会放过。你现在要做的,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