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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长亭短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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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杭州城的秋,来得急。

昨日还见西湖畔柳梢挂着绿意,今晨推窗,已有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风里带着清冽的凉,混着湖水的潮气,吹得人衣衫透寒。

“来燕居”后院,行李已经打点好了。

展昭检查完马匹和车辆,正往车上装最后一箱文书。包拯站在廊下,看着庭中那棵老银杏——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簌簌地落。

飞燕从楼上下来,换了身鹅黄滚边的月白裙衫,发髻梳得利落,只簪了支素银簪子。她手里提着个小小的包袱,走到包拯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要走了。”她轻声说。

“嗯。”包拯应了一声,转头看她,“你爹那边……”

“他知道我跟你们一道回京。”飞燕打断他,语气平淡,“云雀留在杭州打理‘来燕居’,张大哥护送我们到扬州再折返。这样安排,他挑不出毛病。”

包拯点点头,没再多说。他知道飞燕和她爹之间那根绷着的弦,多说无益。

这时,公孙策从厢房出来。

他今日穿了身靛青长衫,外罩一件半旧的鸦青斗篷,手里拎着个藤编书箱。脸色在晨光下仍显苍白,但脚步已稳了许多。身体未愈,但他坚持要今日启程回庐州——说是庐州府积压的公务等不得了。

四人站在院中,一时竟无话。

还是展昭先开口:“公孙大哥,你的马车备好了,在侧门。”

公孙策“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停在飞燕脸上。飞燕正低头整理袖口,没看他。

“这一路回京,水道陆路交替,要多加小心。”公孙策开口,语气是一贯的平淡,“秋雨连绵,展昭你护着包……包大人和庞小姐,莫要赶路,安全为上。”

展昭点头:“公孙大哥放心。”

公孙策又看向包拯:“庐州那边若有新线索,我会及时传信。‘青驹’余孽未清,江宁案的关联也还要继续查,你们在京中……也莫要松懈。”

包拯颔首:“你伤未愈,路上也要当心。庐州若有难处,记得来信。”

很寻常的叮嘱,很官方的告别。

可院子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滞涩。

飞燕终于抬起头,看向公孙策。她的目光很直接,直直撞进他眼里:“你的伤……真能撑到庐州?”

公孙策迎着她的视线,嘴角微扬,那是个很淡的、带着点惯常讥诮的笑:“庞小姐这是关心我?”

“谁关心你!”飞燕立刻别开脸,耳根却微微泛红,“我是怕你半路伤口裂了,还得劳烦沿途官府救治,耽误正事!”

“那倒不必担心。”公孙策淡淡道,“随行有大夫,赵虎也拨了两个亲卫护送。死不了。”

又是这种语气。飞燕咬了咬嘴唇,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她想起,在隐狼林的雨夜里,他发着烧,靠在她肩上,迷迷糊糊喊了声“飞燕”。她应了,他却再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她的袖角,像怕她离开。

那些生死与共的时刻,那些默契无间的配合,让他们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回到那些在查案、在虹桥畔斗嘴、在月下争辩的日子。

可终究不一样了。

他是庐州府的公孙策,她是京城庞府的飞燕。中间隔着杨朔的死,隔着那场未成的婚礼,隔着安定县衙后园那场残忍的诀别,隔着他说“她性子骄纵”、说“不若从未起始”的那些话。

也隔着他说“我未成亲”时,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飞燕信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公孙策在永丰仓火场里拽着她往外冲,当他在河神庙挡在她身前,当他重伤昏迷时无意识抓住她的手——那一刻,她愿意相信,安定县那场戏是假的,那封信是假的,所有伤害都是假的。

可然后呢?

然后他伤好了,案子结了,他要回庐州当他的官,她要回京城做她的“庞小姐”。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走了。”公孙策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他提起书箱,对包拯和展昭点了点头,转身朝侧门走去。背影清瘦挺拔,步态从容,仿佛这一别不过是寻常散值归家。

飞燕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公孙策!”

公孙策脚步一顿,没回头。

飞燕咬了咬嘴唇,声音有些发涩:“你……你到了庐州,记得来信报个平安。”

院子里静了一瞬。

公孙策缓缓转过身。晨光从银杏叶隙漏下,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着飞燕,目光很深,深得像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子里。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好。”

一个字。再无其他。

他再次转身,这次没再停留,径直出了侧门。马车轮轴转动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飞燕仍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侧门,许久没动。

包拯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上车吧。我们也该走了。”

飞燕回过神,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马车驶出“来燕居”后院,穿过杭州城清晨的街巷。西湖就在右手边,晨雾未散,湖面朦胧如纱。画舫静静泊在岸边,等着日头高升,等着一日的笙歌再起。

飞燕掀开车帘,回头望去。“来燕居”的招牌在晨光中渐渐模糊,最终变成一个看不清的黑点。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

——

马车驶出杭州城,上了官道。展昭骑马在前开道,包拯在车内翻看案卷,飞燕则一直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包拯忽然开口:“你若真放不下,到扬州后,可以转道去庐州。”

飞燕睁开眼,对上包拯平静的目光。

“我不是……”她想否认,却说不下去。

包拯合上案卷,看着她:“飞燕,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但有些话,不说出来,会后悔一辈子。”

飞燕扭过头,看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秋景。农田已收割完毕,留下整齐的稻茬。农人扛着农具走在田埂上,孩童在路边追逐嬉闹。平凡,安稳,和她过去几个月经历的腥风血雨截然不同。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轻声说,“问他为什么写那封信?为什么和陆湘湘演那场戏?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可问了又能怎样?杨大哥死了,我嫁过人,现在是寡妇。他……他是庐州府的官员,前途正好。我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我爹的反对。”

包拯沉默片刻,才道:“公孙策从未在意过这些。”

“我知道。”飞燕苦笑,“可我在意。我不想他被人指指点点,说他娶了个寡妇,说他攀附太师府不成反娶其女……那些难听的话,我听得够多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而且,如果他真的……真的像他说的那样,觉得我性子骄纵,觉得娶我会惹麻烦呢?如果安定县那些话,有一句是真的呢?”

这才是她最怕的。怕那些伤人的话里,藏着半分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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