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颠簸了一下,包拯扶住案几,看着飞燕:“那你信吗?”
飞燕没回答。
她想起第二案里,公孙策毒发昏迷时,紧紧攥着她的手,无意识地喊“别走”。想起他伤重发高烧,却还强撑着分析案情,说“不能耽误”。想起在永丰仓火场,他明明自己都快站不稳,却还把她往外推。
那样的公孙策,会说她“性子骄纵”、说她是个“麻烦”吗?
她不信。
可心里总有个声音在问:万一呢?
马车继续前行,官道两旁的景色从江南水乡渐渐变为平野丘陵。日头升高,秋日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展昭在车外敲了敲车窗:“包大哥,前面有茶棚,歇歇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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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棚很简陋,几张方桌,几条长凳。老板娘是个爽利的妇人,提着大茶壶给客人续水。茶是粗茶,点心也简单,但赶路的人不讲究这些。
三人坐下,展昭去拴马。包拯倒了三碗茶,推给飞燕一碗。
飞燕捧着茶碗暖手,目光落在茶棚外那棵老槐树上。树叶子快掉光了,枝桠光秃秃地指着天。”
她抬起头,看着包拯:“包大哥,你说,人是不是很矛盾?”
包拯沉默良久,才道:“公孙策那个人,心思深,想得多。他做的决定,未必是他真心所想,但一定是他觉得对你最好的。”
“可什么才是对我最好?”飞燕眼眶微红,“他凭什么替我决定?”
这话她说得委屈,像积压了许久的怨气终于找到出口。
包拯看着她,忽然道:“飞燕,你知道公孙策的眼睛,曾经差点瞎了吗?”
飞燕愣住。
“安定县那件事之后。”包拯缓缓道,“他被人袭击,后脑重伤,眼睛也受影响,视物模糊了近半年。大夫说,可能永远恢复不了。”
飞燕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
她呆呆地看着包拯,嘴唇微微颤抖:“你……你说什么?”
“他没告诉你。”包拯语气平静,“也没告诉任何人。那段时间,他借口备考,闭门不出。实际上是在养伤。陆湘湘……是去照顾他的。”
飞燕脑子里“嗡”的一声。
安定县。桂花。覆着素纱的眼睛。他侧首避开她的视线。那些冰冷的、伤人的话……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喃喃道。
“因为他觉得,一个可能永远失明、科举无望的书生,配不上太师千金。”包拯看着她,“因为他不想拖累你。”
飞燕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场戏,那封信,那些伤人的话,都是他亲手筑起的墙。墙这边是他黑暗无望的世界,墙那边是他以为的光明美好的她。
这个傻子。
这个自以为是、擅自做决定的傻子!
“我要去庐州。”飞燕猛地站起身,眼泪还在掉,眼神却异常坚定,“现在就去。”
包拯按住她:“你先坐下。”
“我坐不住!”飞燕声音发颤,“我要去问他,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觉得那样对我就是为我好!我要……”
“飞燕。”包拯加重语气,“你现在去,和当年去安定县,有什么区别?”
飞燕僵住。
“他还是会推开你,用更伤人的方式。”包拯看着她,“因为他觉得,现在的他,依然配不上你。”
飞燕慢慢坐回凳子上,眼泪无声地流。
是啊。他还是那个骄傲又自卑的公孙策。眼睛好了,科举考了,官也当了,可他心里那堵墙,从来就没倒过。
“那我该怎么办……”她低声问,像个迷路的孩子。
包拯给她倒了碗新茶:“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想通。”包拯顿了顿,“或者,等一个他不得不面对你的机会。”
飞燕抬起泪眼:“会有那样的机会吗?”
包拯望向官道尽头,那里尘土飞扬,隐约可见城池轮廓。
“会有的。”他说,“这世上的案子,是查不完的。”
展昭拴好马回来,看见飞燕红着眼圈,愣了愣,看向包拯。
包拯对他摇摇头,示意他别问。
三人喝了茶,吃了些点心,重新上路。
马车继续向北,离杭州越来越远,离京城越来越近。
飞燕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景色,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么填满了一点,又好像更空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和公孙策也是这样吵吵闹闹。他总说她“莽撞”,她总骂他“书呆子”。可破案时,他们默契得不需要言语;危险时,他们会下意识护住对方。
那时候多好啊。
没有庞太师的反对,没有门第的差距,没有那些误会和伤害。只有两个年轻的、骄傲的、彼此倾心却不肯说破的人。
可惜,回不去了。
马车颠簸,飞燕闭上眼。
没关系。回不去就回不去。
反正这辈子还长。
反正……总有下一个案子,下一场重逢。
她这样想着,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很淡的、带着泪意的弧度。
车窗外,秋阳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