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案卷堆积如山,墨迹犹新。
府衙后堂的灯亮到子时,终于将最后一份证供誊抄完毕。飞燕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头看向对面——公孙策正将一份地图小心卷起,系好丝绦。他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沉静而专注,唯有微蹙的眉心泄露了未尽的心事。
“总算……弄完了。”飞燕轻吁一口气,却无多少如释重负之感。
公孙策“嗯”了一声,将卷好的地图放入标有“未明线索”的木匣中,动作略顿。
飞燕的目光也落在那木匣上,里面不止有地图,还有几样东西:一片靛蓝银线布料残片(与江宁案同源)、林道人赠予的暗绿色细粉草图、那枚未及深究的“杨”字箭镞,以及……关于“苏静姝”与“左手烧伤尼姑”的寥寥记录。
“案子是结了,”飞燕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可有些影子,还飘在外面。”
公孙策抬眼看她,烛火在他眸中跳跃:“你说。”
“灵隐寺那个尼姑。”飞燕指尖无意识地点了点记录,“手腕烧伤,精于药石,警告我离开……她若真是苏静姝,为何出现在杭州?只是巧合?还是她也与‘青驹’、与陆青有牵连?陆青的口供里,可半个字没提她。”
“陆青未必全盘托出。”公孙策淡淡道,“‘青驹’内部派系复杂,陆青所接触的,可能只是其中一支。苏静姝是张尧佐余党的重要人物,手握‘惑心散’秘方。她若与‘青驹’合作,目的可能与陆青不同——不止复仇,或许还想借‘青驹’之手,重振张党势力,甚至……在中原制造更大的混乱。”
飞燕脊背掠过一丝寒意:“那她如今在哪儿?还在杭州?还是已经带着她的药方,去了别处?”
“不知。”公孙策摇头,“但林道人赠图所示的山洞,以及灵隐寺后山的地形看,那里很可能曾是她的一处临时落脚点或联络点。我们赶到时,已人去洞空。此女狡兔三窟,极擅隐匿。”
“林道人……”飞燕沉吟,“他到底是谁?先是在茶肆约你相见,透露沈、柳案关键,又赠你防身之物和地图。他帮我们,真的只是为了还杨大哥的人情?”
公孙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夜风涌入,带着深秋的凛冽。
“林道人精通医药,熟知北地旧事,尤其白狼谷与杨将军渊源。”他缓缓道,“他可能是当年杨大哥救下的那位游方道人,也可能……是白狼谷之役中,某位幸存下来的、心怀愧疚的辽国医者或随军术士。他暗中关注陆青的动向,又不愿直接现身,于是通过我们,既还了恩情,又间接保护了故人之子,更推动了‘青驹’一案的破解。”他顿了顿,“当然,也可能有更深的目的。他给的线索,虽指向关键,却也让我们数次涉险。是友是敌,尚未可断言。”
飞燕想起盐仓遇险、永丰仓大火,那些生死一线的时刻,确实都紧随林道人线索之后。她皱眉:“你是说,他可能也在利用我们?”
“互相利用,各取所需。”公孙策关上窗,语气平静,“查案本就如履薄冰。重要的是,我们拿到了真相,也揪出了真凶。至于林道人……只要他不再为恶,暂时不必深究。”
“那‘青驹’呢?”飞燕不甘心,“陆青伏法,胡疤脸死了,永丰仓烧了,可‘青驹’这个名号还在。耶律云澜说要回辽国肃清,但他在辽国真能一手遮天吗?那些藏在暗处的分□□些可能已经渗入中原各处的势力,难道就随着陆青倒台而烟消云散了?”
公孙策走回案前,手指拂过木匣边缘:“‘青驹’非一日而成,其根源在辽国内部权力斗争与对白狼谷血仇的执念。陆青是他们在江南的重要棋子,但绝非唯一。张尧佐余党与他们的勾结,也绝非仅限杭州。江宁的‘蝴蝶’案、失踪的孩童、神秘的‘凤凰血’矿石……这些线与杭州的‘狼’与‘盐’看似独立,实则同源同网。”
他看向飞燕,目光深邃:“结案,只是斩断了眼前最狰狞的一根藤蔓。地下的根须盘根错节,伸向何方,仍待挖掘。包大人回京后,必会奏请朝廷,继续统筹清查张党余孽与边境异动。而我们……”
“我们也不能闲着。”飞燕接过话,眼中重新燃起熟悉的、执拗的光芒,“杨大哥的仇报了,可那些还藏在暗处的毒蛇,说不定哪天又会咬人。苏静姝、‘青驹’残党、还有那个神神秘秘的林道人……都得弄明白!”
公孙策看着她眼中跳跃的火苗,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板起脸:“那是朝廷和包大人的事。你一个‘庞小姐’,还是先想想回京后,怎么跟你爹交代这几个月‘行商’的经历吧。”
“要你管!”飞燕瞪他,却没什么底气,嘀咕道,“反正……反正总有办法。”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认真起来,“公孙策,你说……苏静姝会不会去找‘凤凰血’矿的源头?姜老和冯公不是在查这个吗?还有,江宁那些失踪的孩子,最后到底怎么样了?‘蝴蝶’的标记,除了张党,还有谁在用?”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夜幕上的星子,看似遥远,却切实存在。
公孙策沉默片刻,走回自己的书案,提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
苏静姝(药方、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