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陆青收押后的第三天,杭州府衙后堂的气氛依旧凝重。
桌上摊着厚厚的案卷,墨迹未干。包拯、公孙策、展昭、飞燕四人围坐,谁也没先开口。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两天,杭州城笼罩在一片潮湿的灰蒙里。
“朝廷的回复,今早到了。”包拯终于开口,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函,放在桌上。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那封信。
包拯没有立刻拆,只是看着信,缓缓道:“刑部、大理寺、枢密院合议,圣上朱批。此案牵涉两国旧怨、边关血仇、朝堂余毒、江湖诡案,案情之复杂,牵扯之广,开国罕见。”
公孙策抿紧了嘴唇。飞燕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
“但法理昭昭,不容混淆。”包拯拿起密函,拆开火漆,展开信纸。他看了很久,久到展昭忍不住想开口问,他才将信纸平铺在桌上,推向三人。
信上字迹工整严正,但内容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飞燕第一个看完,眼圈瞬间红了,她猛地站起身:“这算什么?!杨大哥就白死了吗?!”
“飞燕。”公孙策拉住她手腕,“你先坐下。”
“我不坐!”飞燕甩开他的手,指着信纸,“‘酌情考量辽国宗室身份’、‘顾及两国邦谊’、‘念其年幼遭遇’……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他杀了那么多人!他害了杨大哥!现在因为他是辽国王子,就能‘酌情’了?!”
包拯抬眼看着她,目光沉静:“飞燕,圣旨上写得明白:陆青所犯命案,证据确凿,依律当斩。但念其幼年家破人亡、流落异乡、又得杨朔将军收养护佑多年,其情可悯。且此案根在二十年前白狼谷旧怨,辽国内斗殃及无辜,陆青本人亦是受害者……”
“所以呢?!”飞燕声音发颤,“所以就不杀他了?”
“斩刑改流刑。”公孙策替包拯回答,声音干涩,“终身流放琼州,遇赦不赦。永不得返中原,永不得近辽境。”
飞燕愣住了。
琼州,天涯海角,蛮荒之地。终身流放,遇赦不赦——这和死有什么区别?不,比死更折磨。
“那……耶律云澜那边呢?”展昭问。
“圣上已通过枢密院照会辽国朝廷。”包拯道,“此案详情、判决依据、以及杨朔将军当年救助辽国幼子、保护其多年的义举,皆已通报。辽国朝廷回文……”他从信函下取出另一张纸,“承认陆青系辽国流亡宗室,但因其在中原犯案,全权交由大宋依法处置。另,耶律云澜王爷此次南下‘肃清余孽、寻回亲弟’之功,辽国朝廷予以嘉许。”
很官方的措辞,很政治的处理。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辽国放弃了陆青。或者说,用放弃一个罪孽深重的王子,换取了宋廷对耶律云澜“肃清‘青驹’功绩”的认可,也换取了这段陈年旧案不再被深挖的默契。
“那杨大哥的名誉呢?”飞燕最关心这个。
包拯神色稍缓:“杨朔将军忠勇卫国,仁厚恤孤,其义举已由朝廷明旨褒扬。当年白狼谷之战的真相,亦会择要公告边军,以正视听。将军的清白,天下皆知。”
飞燕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这次是释然的泪。她用力抹了把脸,坐回椅子上,不再说话。
公孙策看着判决文书,沉默良久,才道:“这个结果……已经是最好的了。”
展昭点头:“陆青该死,但他死了,白狼谷的仇怨不会了结,只会传给下一代。现在这样……至少恩怨到此为止。”
包拯收起信函,站起身:“三日后,公开宣判。宣判后,由刑部差官押送陆青前往琼州。耶律云澜可于宣判前,探视一次。”
他顿了顿,看向飞燕:“飞燕,你若想见他最后一面……”
“不见。”飞燕斩钉截铁,眼圈却还红着,“杨大哥护了他那么多年,到最后……他却害了杨大哥。我没什么话要对他说。”
公孙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
宣判前一日,黄昏。
府衙特设的羁押室外,耶律云澜独自站着。他换了一身素色常服,没有戴王冠,只一根木簪束发。阿木尔远远守在廊道尽头。
门开了,展昭从里面出来,对耶律云澜点了点头:“一刻钟。”
耶律云澜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陆青——现在或许该叫阿古拉了——坐在羁押室角落的草席上,手脚戴着镣铐,但换了干净囚衣,头发也梳理过。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耶律云澜,眼神平静无波。
“哥。”他先开口,声音嘶哑。
耶律云澜脚步一顿,眼圈瞬间红了。他走到阿古拉面前,蹲下身,想碰碰弟弟的手,却又停在半空。
“琼州……很远。”耶律云澜声音哽咽,“但至少,活着。”
阿古拉扯了扯嘴角:“活着……比死了难受。但义父说过,人得活着,活着才有希望。”他看着耶律云澜,“哥,你回辽国后,别再来中原了。这里的恩怨,到此为止。”
耶律云澜用力点头:“好。哥答应你。”
“还有……”阿古拉顿了顿,“帮我给义父……立个衣冠冢。在我回不去的那个方向。”
“好。”
“再帮我……跟师娘说声对不起。虽然她可能不想听。”
“好。”
一问一答,很简单。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