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陆青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泪水混着灰尘在脸上冲出沟壑。他不再看耶律云澜，目光空洞地盯着殿角那尊残破的神像基座，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义父……杨将军……他右肋下的旧伤，是早年征战时被辽军的弯刀豁开的，伤口太深，伤了肺脉。”他的讲述从杨朔开始，每个字都说得艰难，“每到阴雨天或过于劳累，便会咳喘不止，胸痛难眠。辽东苦寒之地，有几味特殊的药材，对缓解这种旧伤剧痛有奇效，但中原罕见，而且……贵得离谱，官中渠道根本弄不到。”

飞燕的眼泪又涌出来，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公孙策站在她身侧，目光沉静地看着陆青。

“我知道‘北风号’那条船不干净，走的是走私的□□，跟北边那些乱七八糟的势力都有牵扯。”陆青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义父他不许我动用军中关系，怕暴露我的身份，更怕连累旁人。他总说‘老毛病，忍忍就过去了’。可我看着他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额头上全是冷汗，握着那狼牙佩一言不发……我受不了。”

包拯开口，声音平稳但带着穿透力：“所以你就去找了胡大勇？”

“对。”陆青点头，眼神恍惚，“胡大勇……胡疤脸，最早是义父军中旧识，后来因罪被革，流落江湖，专干走私销赃的勾当。我通过‘青驹’里认识的一些人找到他，用高出市价三成的价钱，让他定期从‘北风号’上弄那些辽东药材。账……走的是‘济仁堂’的暗账。”

公孙策敏锐地抓住了关键：“‘青驹’？你那时已经和‘青驹’有联系了？”

陆青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不是联系……是逃不开。我离开军营后，白狼谷的旧部、还有那些被耶律重光迫害流亡的人，慢慢聚到我身边。他们叫我‘小主子’，说要报仇，要重建白狼旗……我推不开，也……不想全推开。”

耶律云澜痛苦地闭上了眼。

“义父他……其实一直都知道。”陆青的声音更哑了，“第一次收到那些药材时，他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眼神……我永远忘不了。有震惊，有痛心，有忧虑，唯独没有责怪。他最后什么也没问，只是叹了口气，把药材收下了。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他是在用他的方式……保护我。可他越是这样，我越是……喘不过气。”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陆青压抑的呼吸声。

“赵猛、钱虎、孙无……”提到这三个名字，陆青的身体又开始发抖，眼中闪过恐惧与恨意交织的光，“他们以前是义父麾下的兵，白狼谷之后跟着义父回来的。退役后，在杭州混成了地头蛇，专替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平事’，心狠手辣。两年前，他们不知怎么认出了我，在一次码头卸货时堵住我……”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他们拿白狼谷的事威胁我，说知道我是当年那个‘辽狗崽子’，要我把‘北风号’的生意分他们一半，还要一笔天价的封口费，不然就去官府告发，让义父身败名裂！他们……他们还拿阿娘的红袍说事，说那是‘战利品’，说笑她死得……”

他哽住，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咬着牙继续：“我不能让他们毁了义父！更不能让他们侮辱阿娘！我假意答应，稳住他们，然后……我从一个跟‘青驹’有来往的江湖术士那里，弄到一种南疆的慢性毒草粉末，无色无味，混在他们常喝的酒里。他们三个常在一起分赃喝酒……没多久，就陆续‘暴病’死了。我……我收拾现场时，故意留下了半片带靛蓝云雷纹的布料，还仿造了辽文字迹……我想把水搅浑，让官府以为是有辽国细作在灭口。”

飞燕倒吸一口凉气。原来江宁案中那片关键布料，最早的出处在这里！

包拯和公孙策对视一眼。公孙策缓缓道：“所以那片布料，是你故意留下的误导。但后来张尧佐余党拿到了它，把它变成了联络标记，还用在了江宁案里。”

陆青点头，疲惫地闭上眼睛：“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但那时，已经晚了。”

“沈万金和柳无痕呢？”包拯追问，“你为什么杀他们？”

“沈万金……”陆青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空洞的悔意，“他替赵猛他们销过不少赃物，知道他们勒索我的事，虽然不清楚具体，但留着他始终是隐患。而且……他私下还在帮‘青驹’的一些分支洗钱运货，知道得太多。柳无痕……他倒未必知道多少，但他和义父是知音，义父生前最后几年，偶尔会找他抚琴谈心……我害怕……害怕义父跟他说过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飞燕，眼神痛苦：“杀他们，一是灭口，二是……我当时像疯了一样，觉得把事情闹大，闹得杭州天翻地覆，也许……也许远在辽国的‘兄长’就能听到风声，就会来。我恨他抛下我，可我又……我又想见他一面，问问他为什么……我甚至想过，如果他被卷进来，被宋廷怀疑，会不会……也能尝尝众叛亲离、走投无路的滋味？”

这扭曲的动机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耶律云澜踉跄后退一步，扶着残破的供桌才站稳。

“至于盐仓里那些东西……”陆青扯了扯嘴角，“‘青驹’里有些派系，一直想复现当年张尧佐弄过的‘惑心散’，需要大量提纯的细盐做基底，还有特殊的靛蓝染料做标记。他们找到我，因为我在江南有药材网络，能弄到原料和场地。我……我需要他们的力量，也需要钱来维持‘北风号’的药材供应，就……答应了。永丰仓的铁箱里，是另一批‘青驹’要的‘赤焰矿砂’，据说也是某种秘药的材料，有剧毒……我没想到，这东西会……”

会加速杨朔的死亡。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悔恨已刻满他的脸。

“义父最后那半年，”陆青的声音彻底哑了，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咳血越来越频繁，精神也差极了。赵猛他们死后，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有一次拿着那枚狼牙佩，看了我很久，说‘青儿，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我当时心慌，不敢接话。他最后……最后那几天，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只是紧紧攥着那狼牙佩，看着我，眼神很深，很深……里面有担忧，有不舍，有无奈，好像还有很多话想说……可我……我没敢听。”

他双手抱住头，指甲深深掐进头皮，声音呜咽：“是我害了他……如果我不去招惹‘北风号’，不去碰那些脏事，不杀赵猛他们，义父就不会那么忧心忡忡，就不会心力交瘁得那么快……他是旧伤复发，可那伤……是我拿沾着血的药，一天天把他拖垮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