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再次嚎啕大哭,这一次,是为他视为父亲的杨朔,为他无法挽回的罪孽,为他这二十年在仇恨与恩情夹缝中扭曲破碎的人生。
耶律云澜缓缓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耸动,无声的哭泣却比任何嚎啕都更令人心碎。
飞燕早已泪流满面,她看着眼前这个既是凶手又是受害者、既是复仇者又是可怜人的陆青,心中翻江倒海。恨吗?恨他杀了人,卷入了无辜。可悲吗?悲他八岁家破人亡,流落异乡,被仇恨噬咬,又被恩情羁绊,最终走上不归路。
包拯静静看着这一切,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陆青,你刚才所述,是否句句属实?”
陆青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神却异常平静,那是一种彻底放弃后的平静:“句句属实。赵猛、钱虎、孙无、沈万金、柳无痕,都是我设计所杀。盐仓细盐、靛蓝染料,永丰仓矿砂,我都知情并提供协助。‘北风号’走私药材,是我安排的。所有罪行,我一力承担。”
他最后看向飞燕,眼神复杂,有愧疚,有释然,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晚辈的眷恋:“……师娘。对不起。义父他……最后的日子,提起你时,眼神很柔和。他说……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没能……好好陪着你。”
飞燕的泪水再次决堤,她用力点了点头,却说不出一个字。
公孙策这时开口,看向包拯:“人证、物证、口供俱全。杨将军之死虽非他直接下手,但长期提供有毒矿砂、引发旧伤恶化,加上后续为掩盖罪行犯下多起命案……罪责难逃。”
包拯点头,转向耶律云澜:“王爷,令弟在我国境内犯案,依律当由我国审理判决。但此案牵涉两国旧怨、边关往事,案情特殊。本官会如实奏报朝廷,并咨会辽国方面。最终如何处置,需待朝廷旨意。”
耶律云澜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他看向陆青,又看向包拯,最终深深一揖:“包大人明察秋毫,恩怨分明。云澜……感激不尽。一切,但凭朝廷与大人公断。”他顿了顿,声音艰涩,“只求……能让阿古拉,活着等到判决。”
包拯沉默片刻,才道:“本官会依法办理,也会陈明案情原委。但最终……需看国法。”
耶律云澜知道这已是包拯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不再多言,只最后看了一眼蜷缩在地上的弟弟,眼中痛楚深埋,转身在阿木尔的搀扶下,踉跄离去。
包拯对守在门口的展昭道:“展昭,将陆青收押,严加看管。加派一倍人手,饮食医药不可缺,但绝不能出任何差池。”
“是,包大哥。”展昭应下,上前给陆青戴上镣铐。陆青没有反抗,任由展昭将他扶起,只是在经过飞燕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终究没再说什么。
殿内只剩下包拯、公孙策和飞燕三人。
晨光从破窗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一夜惊心动魄,真相终于大白,可谁心里都没有轻松的感觉。
飞燕抹了抹眼泪,哑声问:“包大哥,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包拯望着殿外渐亮的天色,缓缓道:“整理案卷,奏报朝廷。杨将军的清白需昭告天下,被害者的冤屈需得伸张,陆青的罪责……也需依法论处。”
公孙策补充道:“还有‘青驹’在江南的残余势力,需继续清查。江宁案、杭州案的关联,也需彻底厘清。”
飞燕用力点头:“我帮忙!”
包拯看向她,又看向公孙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疲惫的笑意:“都先回去休息。案子要办,人也不能垮。”他顿了顿,“尤其是某个受伤还不安分的。”
公孙策瞥他一眼:“你比我也好不到哪儿去,黑炭头。”
飞燕看着两人,忽然觉得,有他们在,再难的事,好像也能一步一步走下去。
晨光彻底照亮了河神庙的废墟,也照亮了杭州城新的一天。
而这场绵延两代人、跨越两国边界的恩怨,终于在这一天,画上了一个鲜血淋漓却又不得不画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