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河神庙静得吓人。
庙门虚掩,门槛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墙角蛛网结了又破,破了又结。正殿早就塌了半边,剩下几根焦黑的梁木斜指着天,像枯死巨兽的肋骨。东西配殿还算完整,但窗纸全破了,黑洞洞的窗口在晨光里像一双双瞎了的眼睛。
展昭带着人把庙围了,悄无声息。“灰耳”的人在外围策应,堵死了所有水路陆路的出口。包拯、公孙策和飞燕站在庙前那片荒草丛生的空地上,晨露打湿了袍角。
“赵虎确认过了,昨晚那三条船是从庙后水道走的,但庙里还有人。”展昭低声汇报,眼睛一直盯着西配殿的方向,“至少十个,呼吸声很稳,是练家子。”
公孙策脸色在晨光下显得更加苍白,肩伤未愈,但他站得笔直:“陆青在里面吗?”
“不确定。但西配殿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来回踱步。”
包拯没说话,目光扫过整座破庙。他在看——看地上的痕迹,看墙上的青苔,看门窗破损的角度。看了半晌,他才开口:“西配殿门窗虽破,但门槛上灰尘分布不均,内侧浅外侧深,最近有人频繁进出。殿后墙根青苔有新鲜踩踏的痕迹,不止一人。”
他顿了顿,指向庙后那片水域:“三条船昨夜满载而去,但庙里还有人。说明陆青要么还没走,要么……走了又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展昭不解。
公孙策接话:“因为有些东西带不走,或者有些事必须在这儿做。”他看向包拯,“比如,等耶律云澜。”
包拯点头:“对。他引我们来,可能也引了耶律云澜。这是他的地方,他熟悉,有准备。他想在这儿,做个了断。”
话音未落,庙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咳嗽。
三人同时一凛。
紧接着,西配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穿着靛蓝绸衫的身影出现在门后,左手戴着黑色皮手套,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晨光照在他脸上——正是画像上那张脸,只是更加苍白阴郁,眼底布满血丝。
陆青。
他看着庙外的四人,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声音嘶哑:“包大人,公孙先生,展护卫,还有……庞小姐。四位来得比我想的早。”
展昭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公孙策上前半步,将包拯挡在身后——这个细微的动作没逃过陆青的眼睛。
“陆先生好雅兴,大清早来这破庙。”公孙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等人。”陆青也不掩饰,“等该来的人。”
“耶律王爷?”包拯直接问。
陆青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只道:“庙里简陋,但还有几把能坐的椅子。四位敢进来喝杯茶吗?”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展昭低声道:“包大哥,别进去,可能有陷阱。”
飞燕却抢先一步:“进去就进去!怕他不成?”
“飞燕!”公孙策皱眉。
“怎么,你们能进,我就不能进?”飞燕瞪他,“杨大哥的事,我最有资格听!”
包拯沉默片刻,竟点了点头:“展昭,你守在外面。”他看了眼飞燕,“飞燕,跟紧我。公孙策,你走最后。”
“包大哥!”展昭急了。
“展昭,若一刻钟后我们没出来,你再进来。”包拯吩咐,声音不容置疑,“这是命令。”
展昭咬牙,终于松开了剑柄,退到一旁。
陆青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包拯在前,飞燕紧随,公孙策断后,三人走进了西配殿。
——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但也更破败。神像早就没了,供桌缺了条腿,斜靠在墙角。正中摆着一张破旧的八仙桌,两把椅子,桌上居然真的有一套粗瓷茶具。
陆青在桌边坐下,示意三人也坐。包拯和公孙策都没动,飞燕站在包拯身侧,眼睛死死盯着陆青。
“陆先生费心安排了这么一出,不会只是为了请我们喝茶吧?”公孙策开口。
陆青没回答,自顾自倒了三杯茶,茶汤浑浊,冒着热气。他把其中两杯推到桌对面:“永丰仓的火,是四位放的?”
“不是。”包拯答得干脆,“但火因我们而起。”
“胡大勇呢?”陆青又问,声音很平静,“也是四位杀的?”
“也不是。”飞燕抢着说,“但我们看见他死了。”
陆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动作很慢。良久,他才放下杯子,抬头看向包拯:“那你们来这儿,想干什么?”
“找你。”包拯看着他,“找你问清楚,杨朔将军是怎么死的。”
陆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殿内陷入死寂。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声。
“杨将军……”陆青终于开口,声音更哑了,“是旧伤复发,病死的。”
“旧伤是怎么恶化的?”公孙策追问,“是不是因为长期接触赤焰矿砂的毒?那些矿砂,是不是通过‘北风号’运给他的药材里夹带的?”
陆青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但他强撑着平静:“公孙先生这话,我听不懂。”
“你懂。”包拯上前一步,目光如刀,“你不仅懂,你还参与了。胡大勇是你的人,‘北风号’的走私网是你的,永丰仓的转运也是你安排的。那些矿砂、那些毒,是你一手经办的。”
陆青猛地站起身,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清楚。”公孙策从怀中取出那三袋矿砂的样品,扔在桌上,“这是从永丰仓抢出来的。上面有‘济仁堂’的暗记,有‘北风号’的编号。需要我把账目残片也拿出来对一对吗?”
陆青盯着那几块暗红色的矿石,脸色白得吓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