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杂乱,不止一匹马。
展昭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包大哥!耶律王爷来了!还带了人!”
陆青浑身一震,猛地扭头看向殿门。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重,急促。紧接着,殿门被粗暴地推开,耶律云澜冲了进来,一身玄色常服被晨露打湿,额发凌乱,眼睛赤红。
他身后跟着阿木尔,还有七八个辽国侍卫,把殿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耶律云澜的目光在殿内扫过,掠过包拯,掠过公孙策和飞燕,最后死死钉在陆青脸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凝固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喊出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阿古拉。”
陆青——或者说,阿古拉——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踉跄后退,撞翻了桌子,茶杯碎了一地。
“你……你认错人了。”他嘶声道,却不敢看耶律云澜的眼睛。
耶律云澜没说话,只是开始解自己的衣襟。动作很急,甚至称得上粗鲁。外袍、中衣,一层层扯开,最后露出左侧胸膛和肩背。
烛光下,那片皮肤狰狞可怖——大面积的深紫、暗红、褐黑色疤痕覆盖了半边身体,皮肤扭曲粘连,凹凸不平,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肌肉纹理不自然的挛缩。那是严重冻伤溃烂后留下的,永远无法磨灭的烙印。
飞燕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掩住了口。陆青死死盯着那片疤痕,脸上的肌肉无法控制地抽搐着,眼中翻涌起惊涛骇浪——震惊、不信、恐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孩童的依赖。
耶律云澜看着他,一字一句,声音像浸透了血与冰:
“淳化三年,腊月初九,白狼谷。”
“辽国左贤王耶律重光,为夺兵权,勾结军中败类,假传王令,诱我父王率三百白狼骑孤军深入。同时向宋军传递假情报,称有辽军先锋偷袭。”
“那不是交战,阿古拉,那是陷阱,是屠杀。”
“三百人,陷入数倍于己的宋军重围,背后还有‘自己人’射来的冷箭……谷地狭窄,积雪没膝,逃无可逃。血把雪地都泡透了,哀嚎声三天三夜没散。”
陆青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父王为了给我们杀出一条生路,身中十七箭,力竭跪地,至死都朝着我们逃跑的方向。”耶律云澜的声音也开始发抖,眼中却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母妃把你塞给□□叔叔,把我推向另一个侍卫,然后她转身,拔出了父王的佩刀,朝着追兵最多的方向冲了过去……我回头的时候,只看见她的红袍,像一片凋零的枫叶,被无数箭矢钉在了雪地上……”
“别说了……”陆青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
耶律云澜恍若未闻,他指着自己胸口的疤痕,目光钉在陆青脸上:
“□□叔叔抱着你,让我跑,一直跑,别回头。他说‘大主子,一定要活下去,给小主子报仇’……我跑了,阿古拉,哥哥抛下你,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的指尖深深掐进疤痕旁的皮肉里,留下红痕:
“我在暴风雪里爬了两天两夜,这里,就是那时候冻烂的。后来被过路的商队捡到,像条野狗一样苟活了下来。隐瞒身份,从最低贱的奴隶做起,给人牵马、刷靴、甚至……舔刀口上的血。十年,我用了十年才爬回上京,又用了十年,才查清真相,扳倒耶律重光,坐上这个南院大王的位置。”
他放下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近乎贪婪又无比痛苦地描摹着陆青的脸:
“这二十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阿古拉。想你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在挨饿受冻,是不是……恨透了我这个抛下你独自逃命的懦夫哥哥。”
陆青猛地别开脸,肩膀剧烈耸动,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只有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从喉间逸出。
耶律云澜的目光转向了一旁早已泪流满面的飞燕,声音低缓下来,却带着另一种沉重:
“两年前,我秘密南下,在雁门关外,见到了杨朔将军。”
飞燕浑身一震,抬起了泪眼。
“我装作落难的样子,他果然收留了我。我本是为了复仇而去,我想质问他,甚至想过杀了他,为我父王母妃,为白狼谷三百冤魂。”耶律云澜眼中浮现出复杂至极的神色,有恨,有敬,更有深深的无奈与悲悯,“可他见到我的第一眼,就认出了我。他没有拔刀,只是屏退左右,对我说:‘你终于来了。他还活着,而且……长大了。’”
飞燕的呼吸骤然屏住。
“杨将军告诉我,”耶律云澜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当年清理战场时,他在尸堆最下面,发现了还有一丝气息的□□,和被他紧紧护在怀里、昏迷不醒的你。□□临死前,抓住杨将军的甲胄,用尽最后力气哀求他,救救这个孩子,说他是无辜的,是辽国内斗的牺牲品……杨将军心软了,他将你秘密带回军营,对外宣称是战乱中救下的辽境孤儿,无家可归,他见你聪慧,便收为……义子,带在身边教养。”
义子!
飞燕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许多被忽略的细节瞬间串联起来——杨朔偶尔提及的那个“性子孤僻却重情义”、“在外行商颇有天分”的“孩子”;他时常对着北方出神,眼底深藏的忧虑;还有他紧握狼牙佩临终时,那欲言又止、复杂难言的眼神……
原来,他一直在保护这个孩子,这个背负着血海深仇、被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义子!
耶律云澜继续道,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敬意与痛惜:
“杨将军说,那孩子化名‘陆青’,跟着他学了识字、医术,后来借口行商离开了军营,但他一直暗中关注着。他知道那孩子心里装着仇恨,从未真正放下。这些年,杨将军一直用自己的俸禄,暗中接济流散各处的白狼谷遗属,修缮无名坟冢,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赎罪,也一直在试图化解那孩子心中的戾气。”
他转回目光,看向浑身颤抖、几乎蜷缩起来的陆青,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恳求:
“他最后对我说:‘若你找到他,不要逼他,给他一条生路。让他远离这些恩怨仇恨,平平淡淡地活下去。’阿古拉……我的弟弟……哥哥找了你二十年,不是来抓你归案,是来接你……回家。”
“家……?”
陆青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眼神破碎,嘶声吼出:
“哪里还有家?!白狼谷烧成灰了!阿爹阿娘躺在雪地里再也起不来了!□□叔叔的血流干了!你告诉我……家在哪里?!”
他崩溃了,二十年筑起的仇恨高墙,在兄长血泪斑斑的伤痕和杨朔沉默守护的真相面前,轰然倒塌。他哭得撕心裂肺,像个迷路多年终于找到归途,却发现故乡已成废墟的孩子,绝望而无助。
耶律云澜隔着几步的距离,也终于泪如雨下,他伸出手,徒劳地想触碰弟弟,指尖却只触到冰凉的空气。
包拯静静看着这一幕,公孙策站在他身侧,飞燕已泣不成声。展昭守在门口。四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有些痛,只能自己承受。
有些债,只能自己还。
许久,陆青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化作断续的抽泣。他瘫坐在地上,抬起头,看向包拯,眼神空洞:
“包大人……我说。我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