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永丰仓那把火烧了整整一夜，天亮时才被扑灭。杭州城西半边天都被烟熏得灰蒙蒙的，空气里飘着焦糊味，混着运河水的腥气，闻得人心里发闷。

府衙后堂，四个人围着桌子坐着，谁也没说话。

桌上摊着杭州城的地图，上面用朱笔画了好几个圈——永丰仓烧成一片黑地，墨迹涂得又重又乱；“济仁堂”门可罗雀，探子回报陆青已经三天没露面了；耶律云澜那边安安静静，望湖驿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线索断了，彻底断了。

飞燕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木屑簌簌往下掉。展昭抱着剑靠在柱子上，眼睛盯着地图上那些红圈，像是要把它们盯出个洞来。公孙策脸色还是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指尖在地图上慢慢划着，从永丰仓划到“济仁堂”，再划到望湖驿，最后停在那片代表西湖的水域上。

包拯坐在主位，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不出情绪。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才开口：“胡疤脸死了，永丰仓烧了，陆青藏起来了，耶律云澜没动静了。”他顿了顿，“表面上看，我们没路了。”

“实际上呢？”公孙策抬眼看他。

“实际上，有人比我们更急。”包拯的手指敲了敲桌子，“陆青经营多年，好不容易在杭州站稳脚跟，现在被我们逼得连老巢都烧了，手下也被灭了口。他损失比我们大。”

展昭直起身：“可他藏起来了。杭州城这么大，他要是铁了心躲，我们上哪儿找？”

“他躲不了太久。”公孙策接过话头，指尖点了点“济仁堂”的位置，“‘济仁堂’是他的根基，药材生意是他掩护，也是他财路。现在铺子关了，生意断了，他手下那么多人要吃饭，要银子。坐吃山空，他能撑几天？”

飞燕眼睛一亮：“对！而且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走私药材、转运矿砂——现在全停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那些合伙的、手下的人，能没怨言？”

“所以他现在只有两条路。”包拯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要么，彻底放弃杭州，带着核心人马和要紧东西远走高飞。要么……”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在走之前，干一票大的，把本捞回来，或者把仇报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公孙策缓缓道：“如果选第二条路，他会干什么？”

“杀耶律云澜。”展昭脱口而出，“他不是恨辽国王室吗？耶律云澜就在杭州，这是最好的机会。”

“或者……”飞燕声音发紧，“杀我们。我们坏了他的事，逼死了胡疤脸，烧了他的仓。”

包拯摇头：“杀耶律云澜风险太大，他是辽国使臣，真死了会引两国争端，陆青承担不起。杀我们……”他看了眼三人，“我们死了，开封府不会罢休，朝廷会彻查，他更跑不了。”

“那他想干什么？”飞燕急了。

公孙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还记得江宁案吗？周显荣死前，也在转移财产，也在清理手下。但他最后干的，是那批‘幻蝶引’——他想用那东西控制一批人，做最后的翻盘。”

包拯脸色一变：“你是说……”

“赤焰矿砂。”公孙策转身，目光锐利，“永丰仓里那些矿砂，我们只抢出来三袋。剩下的呢？烧了？还是……早就被运走了？”

展昭倒吸一口凉气：“如果陆青手里还有矿砂，如果他像周显荣一样，想炼出点什么害人的东西……”

“那他一定需要地方。”包拯接话，“一个隐蔽的、够大的、能让他安心炼药的地方。”

四个人同时看向地图。

杭州城，哪里有这样的地方？

“河神庙。”公孙策和包拯几乎同时开口。

飞燕一愣：“不对，赵虎的人盯了好几天，说那里静悄悄的，连流浪汉都不去了。”

“太静了才可疑。”公孙策走回桌边，手指点在河神庙的位置，“前朝建的庙，荒废多年，但建筑结实，地下可能有密室。临河，水路方便运东西进也方便运东西出。而且位置在城南城西之间，到哪儿都不远。”他抬头看包拯，“如果是你，你会选这儿吗？”

包拯沉默片刻，点头：“会。”

“那就去查。”展昭已经握住了剑柄。

“等等。”包拯拦住他，“如果陆青真在那儿，他现在就是困兽。困兽反扑，最是凶险。我们不能贸然去。”

“那怎么办？”飞燕急道。

公孙策想了想：“试探。”

“怎么试探？”

“放消息。”包拯明白了公孙策的意思，接过话头，“让‘灰耳’在江湖上、市井里放风，就说官府在永丰仓大火里找到了关键账本，正在核对名单，准备抓人。”

展昭不解：“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就是要打草惊蛇。”公孙策淡淡道，“陆青现在草木皆兵，听到这种消息，他只有两个反应——要么立刻跑，要么确认消息真假。如果他跑，我们就能知道他从哪儿跑，往哪儿跑。如果他想确认……”他看向包拯，“就得派人出来打听消息。”

包拯点头：“只要他派人出来，我们就能顺藤摸瓜。”

计划就这么定了。赵虎当天下午就安排“灰耳”的人去散布消息，茶馆、酒楼、码头、货栈，凡是三教九流聚集的地方，都悄悄传开了——“官府找到账本了”“永丰仓的东家要倒霉了”“听说牵扯了好多大人物”。

消息传得飞快，到傍晚时，杭州城已经暗流涌动。

——

府衙后堂，四个人都没走。飞燕坐不住，在堂里来回踱步。展昭抱着剑守在门口，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公孙策靠在椅子里闭目养神，但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暴露了他并不平静。包拯坐在主位，手里拿着卷宗，却一页都没翻过去。

他们在等。

等蛇出洞。

天色擦黑时，第一波回报来了。

赵虎匆匆进来，压低声音：“庞小姐，公孙先生，包大人——河神庙有动静了。”

四人同时看向他。

“半个时辰前，庙后小河里划出来一条小船，船上两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遮着脸。船在城南棚户区靠岸，那两人混进巷子里就不见了。我们的人跟丢了，但确认他们是从河神庙方向出来的。”

“船呢？”公孙策问。

“还在棚户区河边拴着。”

包拯和公孙策对视一眼。

“他们在打听消息。”公孙策缓缓道，“想知道账本的事是真是假。”

“也就是说，陆青很可能真在河神庙。”展昭眼睛亮了。

“未必。”包拯摇头，“也可能是故布疑阵。但那两个人既然出来了，就是机会。”

飞燕已经站起身：“我去棚户区！把那两个人抓回来问！”

“不行。”公孙策拦住她，“那地方巷道复杂，你人生地不熟，进去容易出来难。而且万一打草惊蛇，陆青真跑了怎么办？”

“那怎么办？干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