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次日清晨，雨歇云散。杭州府衙后堂里弥漫着隔夜茶水和潮湿木头混合的气味。包拯换了身半旧的靛蓝袍子，袖子挽到手肘，正盯着桌上那包灰白色粉末出神。

展昭抱着剑靠在一旁柱子上，眼睛半闭半睁，耳朵却竖着听动静。

“包大哥，这玩意儿就是沈万金肺里那种盐？”展昭问。

“像，但不止。”包拯用手指捻了点粉末，“多了点火硝味……不纯。”

门被推开，公孙策走进来，脸色还是白，但脚步稳了些。他身后跟着飞燕，鹅黄衫子像道亮光照进沉闷的屋子。

“哟，黑炭头，这么早就折腾呢？”公孙策开口就没好话，“展昭那小子汇报完了？”

包拯抬眼看他：“脸色还是差。让你多睡会儿，又起来逞能？”

“谁逞能？案子不等人。”公孙策在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隔夜茶，被飞燕一把抢过去。

“喝什么凉茶！”飞燕瞪他，转头喊，“云雀，换热的来！”

展昭这时才睁开眼：“公孙大哥，永丰仓那边守卫确实不对劲。步子太齐，像当过兵的。我昨晚趴了两个时辰，看见他们换班都有暗号。”

“什么暗号？”包拯问。

“左手拍右肩两下——回拍一下。”展昭比划着，“寻常仓廪守卫，哪用这个？”

公孙策和包拯对视一眼。包拯手指敲着桌子：“军中的手势。”

“不止。”公孙策从袖子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一页，“我让‘灰耳’查了，永丰仓西区丙字库、丁字窖、甲字仓这三处，名义上是三家不同商号租的，但往上查三层东家，最后都指向一个姓胡的。”

“胡？”飞燕凑过来看。

“胡大勇。”公孙策抬眼，“就是赵猛他们生前常提的那个‘胡疤脸’。此人曾是雁门关斥候都头，因私贩军械被革，之后在江南□□混得风生水起。”

展昭直起身：“那他跟陆青……”

“十有八九是陆青的白手套。”公孙策合上本子，“负责脏活——走私、销赃、养打手。永丰仓能运作这么稳，少不了这种地头蛇打点上下。”

包拯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杭州水道图前：“所以永丰仓不光是仓库，是‘青驹’在杭州的物资枢纽。药材、矿砂、私盐……都从这儿走。”他回头，“昨夜那木盒里的账目，记的就是半年前过手的一批货。”

飞燕咬着嘴唇：“包括可能害了杨大哥的‘赤焰矿砂’。”

屋里静了一瞬。

“得进去看看。”展昭说，“光在外面盯，盯不出箱子里是什么。”

“不行。”公孙策和包拯几乎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公孙策先道：“仓内结构不明，守卫森严，贸然闯进去等于送死。况且……”他看向包拯，“耶律云澜刚提了永丰仓，我们转头就闯，太刻意。”

包拯点头：“他可能在试探。看我们听不听话，也看我们对这条线索有多急。”他走回桌边，手指在图纸上永丰仓位置画了个圈，“但等也不是办法。得想个法子，既不打草惊蛇，又能摸清里头虚实。”

“我有主意。”飞燕忽然开口。

三双眼睛看向她。

“永丰仓再厉害，也得吃饭喝水吧？”飞燕眼睛亮亮的，“西区那三处仓库，少说也有二三十个守卫轮值。这么多人，米面菜肉总要采买。杭州城里最大的菜市在城南，运到永丰仓得走水路——运河上每天卯时、申时两趟送菜船。”

公孙策挑眉：“你想混上送菜船？”

“不是混，是‘帮忙’。”飞燕笑得更狡黠，“菜市老陈头的儿子欠‘来燕居’一笔酒钱，正愁没钱还呢。我免了他的债，让他明天‘病’一天，我替他送一趟菜——就申时那趟，天擦黑，好办事。”

“胡闹。”公孙策皱眉，“你当守卫是瞎子？送菜的都是熟面孔，突然换人，能不疑心？”

“所以才要打点啊。”飞燕理直气壮，“老陈头跟仓门口那几个守卫熟得很，每月都给好处。我多带两坛好酒，就说他儿子病了，表妹来替一天——那些守卫收了酒，巴不得少个人知道他们吃回扣，谁会多问？”

展昭听着，居然点了点头：“有点道理。守卫贪小便宜，反而不会多事。”

公孙策还要说什么，包拯抬手止住他：“法子可行，但飞燕不能去。”

“为什么！”飞燕急道。

“太显眼。”包拯看着她，“你模样太好认，就算扮成送菜的，气质也不像。况且……”他顿了顿，“你若出事，我们没法跟你爹交代。”

“我爹我爹，你们就知道我爹！”飞燕跺脚，“我现在是‘龙掌柜’！在杭州这几个月，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见过和能应付是两码事。”公孙策冷冷插话，“上次在隐狼林，谁差点被毒箭射中？谁肩膀现在还有伤？”

飞燕被噎住，瞪着他

包拯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些：“飞燕，你的主意很好。但执行的人得换换。”他看向展昭，“展昭，你轻功好，眼神利。明天申时，你扮成送菜的帮手，跟船进去。不要深入，就在卸货时观察仓库结构、守卫分布、有无异常通道。记住，你是去‘看’的，不是去‘查’的。看一眼就撤。”

展昭点头：“明白。”

“公孙策。”包拯又道，“你和赵虎带人在永丰仓外接应。水陆两路都要盯死，万一展昭被发现，你们得确保他能全身而退。”

公孙策沉默片刻，还是点了头：“知道了。”

“那我呢？”飞燕不服气。

“你留在府衙。”包拯不容商量，“统筹各方消息——‘灰耳’的情报、耶律云澜那边的动静、还有陈校尉监视河神庙的回报，都归你整理。这是要紧事，没你不行。”

飞燕知道这是包拯给她台阶下，闷闷“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展昭当天下午就去菜市找老陈头“商量”，公孙策则和赵虎推演了好几套接应方案。包拯独自在堂上，把那包灰白粉末、账目残片、靛蓝布料摊在桌上，对着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

黄昏时分，云雀送来耶律云澜的回帖——邀公孙策明日未时孤山放鹤亭一见，落款只四个字：“北风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