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碾着积水返回“来燕居”。公孙策下车时，雨已倾盆，肩头深青布料被雨水浸成墨色。早已等在门廊下的飞燕立刻冲进雨幕，想伸手扶他，又见他比离去时更苍白的脸色和微微蹙起的眉头，到嘴边的话变成了硬邦邦的一句：“还知道回来？没被那王爷留下喝茶？”

公孙策脚步虚浮了一下，瞥她一眼：“托你的福，还没。”话音未落，一阵冷风卷着雨丝扑来，他下意识缩了缩肩，牵动伤口，眉头皱得更紧。

飞燕看得分明，也顾不得斗嘴，一把拽住他胳膊往廊下带：“逞什么能！伤还没好就淋雨，你真当自己是铁打的？”动作虽粗鲁，力道却放得很轻。

“庞姑娘不必……”公孙策想挣开，却被飞燕瞪了一眼。

“闭嘴，进去再说。”她不由分说地把他拉进厅内，回头对候着的云雀道，“去熬碗姜汤，要浓的，多放红糖。”

公孙策被按在圈椅里，看着飞燕忙前忙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任由她去。肩背的疼痛和连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让他靠在椅背上时，忍不住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飞燕把一杯热茶“咚”地放在他手边，自己在他对面坐下，杏眼圆睁：“快说！那耶律云澜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真认了陆青是他弟弟？”

公孙策没计较她的态度——或者说，已没力气计较。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暖意稍驱寒意。他将与耶律云澜的对话，包括白狼谷旧事、合作提议等，清晰扼要地讲了一遍，只是省去了些无关紧要的机锋往来。

飞燕听得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这么说，他等于默认了……还跟我们做交易？借我们的手清门户、找弟弟，还落个人情。这算盘打得可真响。”她冷哼一声，“包大哥知道了吗？”

“还没。”公孙策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在桌上轻叩，这是他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他的算盘打得很精，但‘永丰仓’这条线，值得跟。”

“哼，你倒是信他？”飞燕撇嘴，身子前倾，“万一他和陆青联手做局，故意引我们去永丰仓呢？那地方鱼龙混杂，出了事都找不到人！”

“信不信另说，线索引出来了，总得去踩踩。”公孙策语气冷静，但眼底有深思的光，“况且，耶律云澜若真想害我们，不必绕这么大弯子。他更需要我们活着，替他找出弟弟，清理‘青驹’。”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已经让赵虎明天……”

话音未落，房门被轻轻叩响。云雀端着一个半尺见方的扁平木盒进来，神色凝重：“小姐，公孙先生，方才有人从后门门缝塞入此物，未留一言。”

木盒普普通通，无锁无饰，表面甚至沾着未干的雨渍。

飞燕与公孙策对视一眼，后者示意云雀放下。公孙策取出一方素帕垫手，才小心掀开盒盖。

盒内无信，只有一叠账册页的残片，以及一块巴掌大小、边缘焦黑的靛蓝布料。账页纸质脆黄，墨迹陈旧，记录的似是药材出入明细，但其中几行被朱砂笔圈出——“辽东老参，十斤，丙字库”，“雪岭冰片，五匣，丁字窖”，“赤焰矿砂，三袋，甲字仓”。旁边有蝇头小楷批注：“永丰丙丁甲，货已转，账平。”末尾日期模糊，约是半年前。

而那靛蓝布料，与公孙策从隐狼林黑衣人身上扯下的那片质地相同，焦痕位置和形状也惊人相似，像是从同一件衣物上撕裂下来的。只是这片更大些，焦痕边缘，银线绣出的纹路清晰可辨——那并非简单的云雷纹，而是一个抽象化的、昂首啸月的狼头侧影，线条粗犷凌厉，带着某种原始的野性。狼眼处，一点暗红色彩绘，似朱砂又似干涸的血渍，在烛光下幽幽反光。

“白狼图腾……”公孙策沉声道，指尖轻触那刺绣，触感冰凉。

“这账页……”飞燕拿起残片，凑到灯下细看，声音有些发紧，“‘永丰丙丁甲’，难道是指永丰仓内的丙字库、丁字窖、甲字仓？这些辽东药材、矿物，是通过永丰仓中转的？半年前……”她猛地抬头看向公孙策，“半年前，正是杨大哥旧伤加重的时候！”

公孙策接过账页，目光锐利如刀，在那些字句间反复扫视：“‘货已转，账平’，说明这批货已转运完毕，账面做平。如果‘北风号’运给杨将军的药材里混入了这些东西……”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飞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指尖发凉。她盯着那块靛蓝布料上的狼头图腾，仿佛能透过它看见无数双手在黑暗中编织阴谋。

“需要查证。”公孙策沉声道，随即对云雀吩咐，“让陈校尉加派人手，今夜起严密监控‘来燕居’四周，尤其注意是否有可疑人物徘徊。另，通知我们在永丰仓附近的眼线，提高警惕，但勿打草惊蛇——先看看，不要行动。”

“是。”云雀领命退下，脚步轻而急。

厅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窗外哗哗的雨声，敲得人心头发慌。

飞燕盯着那两样突如其来的证物，忽觉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她喃喃道：“这……是谁送来的？耶律云澜刚提了永丰仓，东西就来了……太巧了。”

“不像他的手笔。”公孙策摇头，将账页和布料并排放置，目光在二者间游移，“太刻意，风险也大。他若想提示，大可今晚言明，不必多此一举，徒增猜疑。况且这账目残片是实物证据，一旦暴露，他难脱干系。”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思索，“更像是……‘青驹’内部有人反水，想借我们的手除掉陆青或他背后的势力。或者，是其他暗中关注此事的第三方。”

“第三方？”飞燕不解。

“江宁案牵扯张尧佐余党，杭州案又涉辽国内斗、边关旧怨。”公孙策揉了揉眉心，疲惫感更重，“盯着这潭浑水的，未必只有我们和耶律云澜。”

就在这时，房门又被推开。包拯和展昭显然是听到动静过来了——展昭耳朵灵，包拯也一直没睡踏实。包拯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东西，快步走近，拿起账页和布料仔细查看。展昭则默契地站到门侧，手按剑柄，目光警惕地扫视门外廊下。

“白狼图腾……永丰仓……”包拯看完，面色沉肃如铁。他指着账页上“赤焰矿砂”四字，“这东西若真是‘凤凰血’原矿，未经处理，长期接触便是慢性毒药。杨将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