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返回杭州城的当日傍晚,雨云再次堆积,天色阴沉得仿佛要滴下墨来。空气闷热潮湿,一丝风也没有,西湖上的画舫早早收了笙歌,沿岸灯火也比往日稀疏许多,整座城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之中。
“来燕居”后院小楼里,气氛有些凝滞。
飞燕已换回鹅黄衫裙,但眼底的烦躁藏不住。她看着窗边圈椅里脸色苍白的公孙策,忍不住开口:“喂,书呆子,你那伤能别逞强吗?耶律云澜那儿,我去不行?”
公孙策正仔细看着“陆青”的素描,头也不抬:“你去?怕是三句话没说完,就要跟人掀桌子。耶律云澜心思九曲十八弯,你那点直来直去的‘机灵’,对付他还欠火候。”
“你!”飞燕气结,“就你聪明!那你说,他要是真跟陆青有勾结,给你设套怎么办?”
“所以才不能让你去添乱。”公孙策放下画像,终于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气人,“你留在外面,万一我被扣下,还能有个咋咋呼呼去搬救兵的。”
“公孙策!”飞燕气得想拿茶杯丢他。
“好了,都少说两句。”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包拯和展昭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包拯换了便服,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但眼神锐利。他先看了眼公孙策的脸色,眉头微皱:“伤怎么样?刘大夫不是让你静养?”
公孙策见是他,肩膀稍稍放松了些,但嘴上不饶:“死不了。比某些人光会坐在杭州府等消息强。”
包拯也不恼,反而笑了笑,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素描:“哦?那看来我白担心了。展昭,咱们明天就打道回府,让公孙公子自己在这儿‘强’着破案吧。”
展昭抱着剑,很配合地点头:“嗯,我看行。公孙大哥肯定能搞定。”
公孙策被这俩人一唱一和噎了一下,没好气地说:“……案子破了再走不迟。”
包拯这才正色道:“说正事。耶律云澜见了画像反应异常,他今晚必有动作。公孙策,你真要去?”
“非去不可。”公孙策语气恢复冷静,“陆青身份是关键,耶律云澜的态度也是线索。跟他打交道,绕弯子的事我在行。”
飞燕在一旁小声嘟囔:“是啊,您最会绕弯子气人了。”
公孙策只当没听见。
包拯沉吟一下,对展昭说:“展昭,你带两个人,远远跟着公孙策的车驾。不要进驿馆,就在外围警戒。若有异动,以你的判断行事。”
展昭点头:“明白,包大哥。”
他又看向公孙策,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关切:“跟耶律云澜怎么周旋你随意,但记住,伤没好,别动气,更别动手。早点回来。”
公孙策看了包拯一眼,这次没再斗嘴,只轻轻“嗯”了一声。
子时将至,公孙策乘车前往望湖驿。楼内,飞燕坐立不安,包拯则坐在灯下,翻阅着连日来的卷宗,神色平静,只是偶尔抬眼看向窗外的雨夜。
——
望湖驿东院,水阁临湖而建,四面轩窗半开,夜风带着潮湿的水汽卷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阁内只点了一盏青铜灯,光线昏黄。
耶律云澜独自坐在临窗的棋枰前,指尖拈着一枚黑玉棋子,对着棋盘上寥寥数子出神。他未着王袍,一身玄色常服,衬得面色在烛光下有些晦暗不明。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只淡淡道:“公孙先生,请坐。伤势未愈便深夜前来,本王佩服。”
公孙策缓步走入,在棋枰对面坐下,斗篷未解,只将受伤的左臂稍稍调整至舒适位置。“王爷相邀,不敢不来。何况,事关重大。”他声音平静,目光落在耶律云澜手边那卷半开的画轴上。
耶律云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片刻,将画轴完全展开——正是“陆青”的素描。他指尖拂过画中人沉郁的眉眼,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这幅画像,”耶律云澜终于抬眼,看向公孙策,眸中情绪翻涌,却又被强行压抑,“先生从何得来?”
“多方查访所得。”公孙策不紧不慢,“此人化名陆青,经营‘济仁堂’,与沈万金、柳无痕皆有隐秘往来,左手虎口有陈年冻疮疤痕,身边护卫疑似军旅出身。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直视耶律云澜的眼睛,“他与当年为杨朔将军供应‘辽东药材’的走私船‘北风号’资金往来密切。而‘北风号’最后失踪前,曾与三名退役老兵——赵猛、钱虎、孙无接触过。此三人,皆参与过白狼谷之役,后死于非命,现场被布置成辽国细作灭口。”
他每说一句,耶律云澜的脸色便沉一分,听到“白狼谷”、“退役老兵”时,捏着棋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王爷见到此画像时,失手打翻茶盏。”公孙策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如针,“不知是因此人乃‘青驹’重要头目而惊,还是……因画像中人,让王爷想起了某位故人?”
阁内死寂,只有湖风穿过窗隙的呜咽声。
良久,耶律云澜缓缓放下棋子,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靠向椅背,仿佛一瞬间卸下了某种重担,又仿佛背负了更沉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