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先生果然敏锐。”他声音低哑,带着疲惫,“不错,此人……让本王想起一位失散多年的亲人。”
他没有直接承认,但这话已近乎明示。
“白狼谷之役,并非简单的边境冲突。”耶律云澜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湖面,仿佛陷入遥远回忆,“那是辽国内部权力倾轧,有人欲借宋军之手,铲除异己。本王父王……是牺牲品之一。混乱中,本王时年八岁的幼弟阿古拉被忠心部将拼死带走,流落中原,自此杳无音信。”
“带走他的部将,是坚定的‘白狼’图腾崇拜者,对当年设计陷害我父王的辽国权贵恨之入骨。”他转回视线,眼中痛色与冷厉交织,“他们若存活至今,加入同样以‘白狼’为象征、敌视现今辽国朝廷的‘青驹’,合情合理。若陆青真是阿古拉……他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耳濡目染,只会将耶律王族、将现今辽国朝廷视作血海仇敌。他经营药材,联络走私,策划命案……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搅乱江南,更是为了积蓄力量,向辽国复仇,向……本王复仇。”
这番话说得缓慢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
公孙策静静听着,面色无波,唯有眸光深处闪过一丝了然与凝重。他等耶律云澜说完,才缓缓开口:“王爷告知这些秘辛,是想借我等之手,查明陆青是否真是令弟?还是……希望我们若擒获此人,能网开一面?”
耶律云澜苦笑:“本王岂敢奢求网开一面?‘青驹’所作所为,害死沈万金、柳无痕,制造毒物,图谋不轨,罪证确凿后,自当依律法办。”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盯着公孙策,“本王只求一事——若可能,留他性命。押回辽国,由我国法度处置。作为交换,本王愿提供所知一切关于‘青驹’的线索,助你们将其在江南的势力连根拔起。甚至……关于杨朔将军当年那批‘辽东药材’,本王也会动用辽国境内力量详查。”
这是一个极具分量的交换条件。
公孙策沉默片刻,没有立刻回答。他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脑中飞快权衡。
耶律云澜的提议,表面看来是合作共赢。借助他的力量,确实能更快厘清“青驹”网络,甚至可能触及杨朔之死的核心。但风险同样巨大——耶律云澜是否完全可信?他是否隐瞒了更关键的信息?所谓“留其性命押回辽国”,是否只是缓兵之计,甚至可能让真凶逍遥法外?
“王爷诚意,公孙策心领。”他终于开口,声音冷静如初,“然查案缉凶,首要在于证据与公道。陆青若涉案,其罪责轻重,当依查明之实据与大宋律法定夺。若其果真是王爷幼弟,且罪不至死,我等自会酌情考量。但若其罪行滔天,证据确凿……”他抬眼,目光清冽如雪,“则法理难容,公私需分明。此为前提,望王爷明鉴。”
没有承诺,只划出底线。
耶律云澜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掠过复杂神色——有失望,有无奈,也有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他知眼前这书生看似文弱,心志却极坚,原则分明,绝非易与。
“先生果然如传闻中一般,铁面无私。”耶律云澜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涩然,“也罢。能得先生一句‘酌情考量’,已属难得。至于合作追查‘青驹’之事……”
“可。”公孙策干脆利落,“信息互通,行动配合。但所有线索行动,需经双方确认,不可擅自行动,以免打草惊蛇。”
“一言为定。”耶律云澜颔首,神色郑重了些,“既如此,本王可提供一条眼下线索:据本王暗中查访,‘济仁堂’明面药材生意虽遍布江南,但其核心账目与货流,似与杭州城西‘永丰仓’一带关联甚密。那里表面是官仓,实则鱼龙混杂,私港暗仓众多,或为‘青驹’重要物资中转之地。”
永丰仓。公孙策记下这个名字,点头:“多谢王爷。此外,关于‘北风号’及当年那批药材,还请王爷多加留意。”
“自然。”耶律云澜应下,随即状似无意地问,“听闻庞小姐与先生一同遇袭,不知可安好?”
“庞小姐无恙,有劳王爷挂心。”公孙策淡淡回应,起身,“夜色已深,不便多扰。王爷若有新线索,可遣人至‘来燕居’递信。”
耶律云澜亦起身相送:“先生伤势未愈,还需多保重。阿木尔,送先生。”
侍卫长阿木尔无声出现在门边,躬身引路。
公孙策微微颔首,转身步入廊道。肩背伤口在行走间传来隐痛,他面上却未露分毫,步履依旧沉稳。
马车驶离望湖驿,融入杭州城沉寂的夜色。车内,公孙策闭目靠在车壁上,脑中反复回响耶律云澜的话语。
“失散多年的亲人……”他低声自语,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耶律云澜坦白了许多,但关键处依旧模糊。他承认陆青像其弟,却未肯定;他提出合作,却将主动权部分让出;他关切飞燕,是真有情分还是试探?
还有永丰仓……这条线索来得太巧,是诚意,还是诱饵?
马车微微颠簸,牵动伤口,公孙策蹙眉,抬手按了按左肩。
窗外,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夜空,闷雷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暴雨将至。
而那个隐藏在“陆青”面具之下的人,那个可能背负着辽国王子身份、白狼谷血仇、以及无数谜团的关键人物,此刻或许正躲在杭州城的某个角落,冷眼旁观着这场因他而起的风暴。
棋局已至中盘,落子越发凶险。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